方默的右臂上,暗灰色的荆棘纹路安静了下来。
不是消失,是在沉默地消化,那堆积成山的垃圾数据把毒素的“消化道”彻底堵死了,短时间内它腾不出手来继续啃噬宿主。
方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指尖有轻微的麻木感,但力量没有受到影响。
三十五万点的基础属性还在,世界之心还在,脑子也还够用。
够了。
他拉开隔离研究室的舱门,沿着走廊向医疗层走去。
安雅站在维生舱旁边的数据台后面,全息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阿蛮的生理指标。
看到方默进来,她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倒计时稳定在四十七小时五十二分,没有再下降。”
方默走到维生舱前。
透明的舱壁里,阿蛮安静地躺着。
高马尾散开了,黑发铺在白色的枕面上,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
灰色的纹路从她的锁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线附近,细密的荆棘花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维生舱的液体泛着淡蓝色的荧光,把她整个人衬得透明。
方默伸出左手,隔着舱壁,掌心贴在阿蛮额头对应的位置。
凉的。
隔着一层合金,什么温度都传不过来。
“安雅。”
“在。”
“毒素母株已经被我引渡到自己体内了,阿蛮身上残留的是分支。母株这边被压制住,分支也会同步减速。这个原理你记下来,后续如果我不在,你要保证维生舱的能量供给不断。”
安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方默先生,如果我不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默没回答。
他转身离开了医疗层。
走廊里很安静。
奇迹之城现在是深夜,绝大多数居民已经入睡。
只有方舟内部的照明系统还在运作,惨白的灯光把金属地板照得反光。
方默走到主控室,在星图台前坐下,调出因果罗盘的投影。
两根指针。
第一根指向万念窟的方位,角度没有变化。
第二根在持续颤动,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
他闭上双眼,将精神力灌入罗盘。
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头,睁开双眼。
罗盘的第二根指针不是指向某个地点。
它指向的是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指向的是一条正在靠近的“因果线”。
方默盯着指针的颤动频率算了三秒。
按照这个靠近速度,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金属表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住。
“来就来吧。”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启动任何防御。
他就坐在主控室里,等。
,
一个半小时后。
奇迹之城的上空,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城市中央广场的巨型投影幕、商业区的广告牌、居民区的公告终端,甚至连方舟医疗层里安雅面前的全息面板,都在同一瞬间被切换成了同一个画面。
一张长桌。
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桌上摆着一盘精致到极点的佳肴,旁边一瓶古老的酒,杯中液体折射着琥珀色的光泽。
桌前坐着一个人。
老者。
面容清癯,穿着一袭灰色长袍,双手叠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双手在庆功宴上出现过,在给阿蛮的餐盘上刻下枯萎荆棘印记的,就是这双手。
老者微微歪了歪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方默先生,晚上好。”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个声音通过奇迹之城的广播系统,同时传入了数百万居民的耳中。
城中各处,被突然惊醒的人们纷纷推开窗户,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巨幅投影。
莉莉娅从市政厅的休息室冲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穿外套。
羽长空握着长枪从城卫队的营房飞出来,翅膀上的风压把帐篷掀翻了两顶。
洛璃的匕首在黑暗中转了一个圈,刀刃上映出了屏幕的光。
方舟主控室里,方默看着面前被强制接管的全息投影,没动。
老者的影像被投射在他面前三米的位置,几乎是面对面坐着。
方默的右臂在袖子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荆棘纹路对这个影像产生了反应,不是恐惧,更接近某种……共鸣。
同源。
方默把右手压在扶手上,不让任何人看到手臂上的异状。
“报上名来。”
老者笑了。
“一个快退休的老厨子,没什么名号。不过你那座城里的人,给我起了一个还挺好听的绰号,凋零之主。”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他歪着头看着方默。
“毒很疼吧?”
方默没有任何反应。
凋零之主也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切下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咀嚼。
表情享受。
嚼完了,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方默先生,我是个讲究人。杀人之前请人吃顿饭,这是规矩。你没来赴宴,所以我只好自己吃了。但你的朋友,那个叫阿蛮的小姑娘,她提前帮你赴了这顿宴。”
方默右手五指陷入了扶手表面,金属发出细微的变形声响。
凋零之主举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画面向后拉远。
他身后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岩洞,嶙峋的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结晶。
而在岩洞的正中央,
一株植物。
它扎根在一块通体漆黑的岩石上,枝干细如丝线,叶片却极为繁茂。
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九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外加纯白和深金。
九色光芒交替流转,将整个岩洞映照得如梦如幻。
全息面板左下角弹出了一行经验商人系统的自动鉴定文字。
【物品鉴定:九转还魂草(真品·完整体)。品质:传说。效果:可逆转任何形式的能量衰败、因果腐蚀和逻辑型毒素。】
方默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凋零之主站起身,走到那株植物旁边,低头看着它,语气很轻。
“漂亮吧?我养了一千四百年。就为了等一味药引。”
他回过头,对着镜头。
“方默先生,你的身体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东西。它能容纳魂寂之毒而不崩溃,还能主动跟毒素进行数据战,这不是普通的体质能做到的。你体内有些东西,老朽不确定是天赋,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些东西让你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史无前例的,容器。”
方默开口了。
“所以阿蛮只是鱼饵。”
“钓大鱼嘛,总要舍得下饵料。”凋零之主点了点头,“你有三天时间。这三天里,魂寂之毒会继续消耗你的体力和金钱去维持那个聪明的垃圾数据疗法,是的,我全看到了,非常精彩。但你心里清楚,这只能拖延,不能根治。”
“三天之后,你一个人来万念窟。”
“带上你那具独一无二的身体。”
“我把九转还魂草给你,你把你自己给我。”
“公平交易。”
方默没说话。
安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方默先生,我正在追踪信号源,他的数据流太分散了,至少通过七十个节点中转,”
方默按掉了通讯。
凋零之主看着方默的反应,笑容加深了半分。
“你在犹豫?那我再给你一个做决定的理由。”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后岩壁上的一处凸起。
一排排灯光次第亮起。
岩洞的深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培养皿。
透明的容器里,浸泡着各种形态的生物残骸。
有翅膀的、有鳞片的、有毛发的。
有些还在微弱地蠕动,有些已经彻底石化。
数量太多,镜头根本没有拉到尽头。
方默的视线在画面上扫过。
扫到第二排最边上的一个培养皿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培养皿上贴着标签。
字迹很小,但方默的精神力可以将画面无限放大。
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星轨”。
容器里泡着一只残破的手掌。
手掌的骨骼上刻着银色的纹路。
那个纹路的走向,跟小玲脚踝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跟阿蛮昏迷时画出来的银色符号一模一样。
跟方默从矿道遗迹取出的苍穹骸骨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凋零之主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不疾不徐。
“星轨一族,三千六百年前灭族,最后的执星者死在了你脚下的矿道里。是我亲手做的。他们的预言能力太强,不除掉不行。可惜啊,漏了一个种、流落到了你的城里。”
方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没有表情的时候,跟他在一起最久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凋零之主最后举起酒杯。
“三天,万念窟,一个人。如果你带别人来,或者不来,你那个小朋友阿蛮体内的荆棘残留,我可以远程引爆。”
“别赌我做不到。”
“毕竟,我在她身上埋东西的时候,你们全城没有一个人发现。”
画面消失。
所有屏幕恢复正常。
奇迹之城的夜空中,投影熄灭后的黑暗格外浓重。
全城数百万人陷入了沉默。
那个老者画面里展示的每一样东西,他们都看见了。
培养皿。残骸。标签。
方默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没有动。
右臂袖子下,荆棘纹路在老者的声音消失后,蠕动的幅度加快了三倍。
它在兴奋。
或者说,它在呼应它的主人。
方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灰色纹路覆盖的右手。
他的手很稳。
通讯器响了。
是莉莉娅。
“方默!你不能去!这是,”
方默按下了接听键。
“莉莉娅,帮我做一件事。”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
“去找小玲。现在就去。不要让她看到任何关于培养皿画面的回放。”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
莉莉娅的呼吸声很重,但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明白。”
方默关掉通讯,站起身,走向星图台。
他伸出左手,将万念窟的坐标从罗盘投影中拉了出来。
三维地图上,那个标记点在虚空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距离奇迹之城,常规航速,两天。
方舟的曲率引擎,六个小时。
单人突击舰,十八个小时。
方默的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奇迹之城到万念窟。
然后他又划了第二条线。
第三条。
第四条。
四条不同的路线,四个不同的抵达方案。
每一条路线旁边,他都标注了沿途的环境参数、能量衰减系数、以及可能遭遇伏击的节点。
做完这些,方默把星图投影缩小,塞进了自己的腰间终端。
他拉开袖子,看了一眼右臂。
荆棘纹路已经越过肩膀,开始向锁骨方向蔓延。
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一点。
方默打开系统面板,又挂了五条散装经验的兑换指令,将新一波垃圾数据灌入体内。
荆棘纹路痉挛了一下,蠕动的速度被压了回去。
面板上的金钱余额又跳掉了一截。
方默关掉面板,转身走出主控室。
走廊尽头,铁壶那个半脸金属的矮小身影靠在墙根,抱着一个瓶子在喝酒。
他歪着脑袋看方默走过来,打了个酒嗝。
“老弟,你打算去送死?”
方默没停下脚步。
“送不送的,到了再说。”
铁壶在他身后吧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带上我呗,好歹多个收尸的。”
方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他回到隔离研究室,锁上门,在桌前坐下。
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碳素笔。
他开始写东西。
不是计划书。
不是战术部署。
是一些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对应的权限等级。
莉莉娅,城市行政管理。
安雅,方舟技术维护。
洛璃,情报网络及军事调度。
羽长空,城卫队及空中防务。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阿蛮,
他没有写下任何权限。
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圆圆的。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压在桌面的铁盒底下。
夜还很长。
他还要继续给体内的寄生虫喂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