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对了。
沙哑、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沙砾摩擦般的粗粝质感。不是三十来岁男性技术员的嗓音，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东西，在用别人的嘴说话。
方默的手指收紧了一厘米。
“发现了。”
“可惜太晚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扩大。灰色雾气从他的眼角、鼻孔、耳朵里同时涌出来，在方默的手指缝间打转。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任务？”
“你以为那个法阵节点是用来监控的？不，小子。它是用来倒计时的。是用来等你打开铁盒的。是用来确认你手里有了还魂草之泪的。”
方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打开铁盒的那一刻，封存在泪液中的生命力频率释放了出来。而那个频率，恰好是魂寂之毒第二阶段的激活密钥。”
他笑得更开了。
“谢谢你，城主大人。”
方默猛地偏头看向维生舱。
舱内的阿蛮身体正在剧烈颤抖。灰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锁骨向下延伸，穿过胸腹，直抵四肢。信息茧房的半透明薄膜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裂纹从边缘向中心扩散。
生命数据面板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原本还剩六天左右的数字，以每秒钟消失几个小时的速度狂泻。
六天。五天。四天。
三天。两天。
数字停在了二十四小时上，不再下降了。但也不再回升。
二十四小时。
方默的手松开了。
不是放过对方。是那具身体已经没有维持的必要了。灰色雾气从所有毛孔中喷涌而出，皮肤干瘪，肌肉萎缩，骨架在三秒内化为齑粉。一具完好的躯体，在方默手掌中变成了一捧灰色的、干燥的粉末。
粉末散落在地。
最后一缕灰雾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发出那个苍老声音最后的回响。
“万念窟等着你。但你的朋友……等不了你了。”
雾气消散。
医疗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默低头看着手掌上残留的灰色粉尘，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愤怒，过了那个阶段了。也不是慌张，没那个必要。
安雅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维生舱的控制面板前，双手飞快地敲击指令。
“茧房衰减速度超出预估上限！我在尝试追加能量补偿，不行，灰色纹路在主动排斥外部输入！”
莉莉娅走到方默身边。她没有问“怎么办”，因为那是废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洛璃收刀入鞘，退到门外。她的职责是确保这一层不会再有第二个不该出现的人。
方默抬起头，看着维生舱里颤抖的阿蛮。
二十四小时。
万念窟。曲率跳跃，两天往返。
来不及。
怎么都来不及。
他的手收回袖口，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转向安雅，语气平稳得不正常。
“准备最高等级的手术台。”
安雅抬头，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手术台？”
“对。搬到这间屋子里来。”
方默走到维生舱前，手掌贴上舱壁。舱内的温度数据、能量循环数据、灰色纹路的扩散路径图，全部通过触觉传导到他的感知里。
他在算。
算灰色纹路的扩散规律。算毒素消耗生命力的速率。算信息茧房还能再撑多久。算自己的身体参数和阿蛮的身体参数之间的差值。
三十五万五千五百三十点体质。
阿蛮目前的体质，连一万点都剩不下了。
“城主。”莉莉娅终于开口了，声音轻但清晰，“你要做什么？”
方默没回头。
他盯着舱壁后面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皱起的脸。阿蛮的马尾散了，灰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没有血色。
但她的胃，刚才无音先生帮他感知到的那个胃，还在叫。
方默吸了一口气，松了出来。
“魂寂之毒以霸体血脉为燃料。”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它之所以能在阿蛮体内扩散得这么快，是因为阿蛮的SSS级霸体洪荒血脉，对这玩意来说就是顶级燃料。纯度越高，吞噬越快。”
安雅的手停住了。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如果给它一个燃烧效率更高的东西呢？”
方默抬手，看着自己的右臂。
“把毒从她体内引一部分出来，灌进我的身体里。让它去烧我。”
整个医疗层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出声。
“不行！”安雅第一个拍了桌子，“你的体质虽然高，但你没有霸体血脉！毒素进入你体内之后的反应完全不可预测，”
“这不是征求意见。”
方默打断了她。
“我的身体数据全部对你开放。你负责监控和记录。手术台，三分钟之内。”
他的声音不高，但医疗层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说话了。
安雅咬着嘴唇，转身去准备手术台。两个吓傻了的技术员被莉莉娅一个眼神调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推设备。
洛璃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面朝走廊。
三分钟后。
方默坐在手术台上，右臂袖子卷到肩膀。
维生舱的侧面被打开了一个精确的操作窗口。阿蛮的右手露在外面，灰色纹路布满手背和指缝。
方默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掌心相贴。
他闭上双眼，精神力穿透皮肤，进入阿蛮的经脉。
灰色的、枯萎的、腐朽的，到处都是。毒素已经侵入了她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能量通道，正在蚕食最后那点被信息茧房保护着的生命核心。
方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绕过茧房，在毒素最密集的区域找到了一条“根”。
那是“魂寂之毒”最原始的本源，从庆功宴餐盘上的枯萎荆棘刻痕中释放出来的第一丝种子。所有后续的扩散都源于这颗种子。
方默用精神力将这颗种子缓缓包裹住。
毒素有了反应。它不排斥方默的精神力，恰恰相反，它表现出了一种饥饿的亲近。因为方默身上的能量浓度比濒死的阿蛮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对“魂寂之毒”来说，方默是一顿正餐。阿蛮只是餐前小点。
方默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将那颗种子从阿蛮的经脉中剥离出来，沿着两人掌心相贴的接触面，引导它进入自己的手掌。
毒素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
方默的右臂从指尖到肘部，皮肤下同时炸开了无数条枯萎荆棘的纹路。
痛。
跟普通的疼痛不是一个概念。它不作用于神经末梢，不是物理创伤，甚至不是能量灼烧。它直接打在了方默的“经验值”上。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等级：LV50。
经验值：0/1，500，000，000。
经验值没有变。但面板右上角出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灰色图标，一朵枯萎的荆棘花，花瓣中央有一行小字。
【魂寂之蚀（寄生中）：正在解析宿主能量结构。当前侵蚀率：0.3%/小时。】
方默盯着那个数字。
零点三。
按阿蛮的体质，这个速率在她身上大概是百分之五。方默的体质是她目前的三十多倍，所以侵蚀速率被大幅稀释了。
二十四小时之内，零点三的速率不会致命。
但那个数字不会一直是零点三。
因为“魂寂之毒”是活的，它在学习。
方默松开阿蛮的手。
维生舱的数据面板上，阿蛮的生命倒计时停在了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然后缓慢地开始往回走。
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
在回升。
毒素的主体种子被转移之后，残留在阿蛮体内的荆棘纹路失去了核心驱动力，扩散速度锐减。信息茧房重新建立起了稳定的屏障。
安雅紧盯着两组数据，嘴唇发白。
“阿蛮那边暂时稳住了。倒计时在恢复，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她转头看方默的手臂。
荆棘纹路从手指蔓延到了前臂中段，灰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你呢？”
方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关节灵活，力量没有下降。
“还行。”
“不是医学术语。”安雅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尖锐。
“那你记录吧。我现在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方默从手术台上跳下来，将右臂的袖子放了回去。荆棘纹路隐没在衣料之下，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莉莉娅拦了一步。
“研究室。”方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东西既然住进了我的身体里，那我就好好招待它。我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做的，才能知道怎么弄死它。”
他走出医疗层。
走廊里，洛璃靠在墙上。
她看见方默出来，扫了一眼他放下的右臂袖口。
“你疯了。”
“疯了的人不会跟你说话。”方默头也没回，步子很快，“帮我盯着阿蛮。任何人靠近维生舱三米范围，不管是谁，先放倒再报告。”
洛璃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