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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方子,跟药库的账犯的是一个毛病。”

季宁把蓝皮册子往怀瑾那边推了半尺,最末一行的押印还泛着油光。

怀瑾低头看着那一行,没有伸手去碰,“你说的毛病,是没人回头看。”

“回头看的人有,只是看不见。”季宁把药例摊在册子旁边,“请脉的看脉案,配药的看抄方,两样东西搁在两间屋里,十年没碰过面。”

邢守义扶着药柜把身子直起来,“季大人,那往后小的该怎么押?”

“往后你押字之前,先去太医院要一张复诊单。”

“复诊单是什么单?”

“三个月一张。”

季宁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小楷,铺开一张空白笺,写下头一行。

“凡御用丸散续配,满三月须复诊一回,复诊单写明脉象,写明续或停,两名医官签押,掌事见单方能配药。”

怀瑾在旁边看她落笔,“两名医官,一个是请脉的,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能是请脉的。”

“为何?”

“请脉的人续自己的方子,看来看去,还是他那一双眼睛。”

怀瑾没有接话,把那张原方笺往她手边挪了挪。

季宁看了一眼纸角那行淡墨,又写第二条,“原方与抄方,三月一对,抄方须照录原方全文,批注小字一字不得省。”

邢守义伸着脖子看,“季大人,要是陛下自己发话,说照旧吃呢?”

“陛下的话,也写到复诊单上。”

“写上去,算谁的?”

“算陛下的。”季宁把笔搁下,吹了吹墨,“写上去,往后就有人知道是谁说的照旧,不至于十年后再来翻箱底。”

邢守义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怀瑾把那张笺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在第三条后头添了半句,续方簿岁末抄送太医院院使一份。

“爹添这一句,往后续方簿上有一页就是爹的。”

“本来就该是我的。”怀瑾把笺纸折好,起身时扶了一把椅背,“走,进去回话。”

暖阁里的炭盆刚换过,炭气混着药气,熏得窗纸发暖。

萧承靠在引枕上,常顺在一旁剥橘子,剥一瓣,搁一瓣,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查出来了?”

“回陛下,查出来了。”怀瑾跪着回话,“安神丸里有朱砂一钱,周院使原方写了勿过七日,御药房照抄方续配,十年没停。”

“有人往里头添东西?”

“没有,分量来路都对得上。”

萧承把常顺递来的一瓣橘子推了回去,“那就是朕自己吃出来的。”

“是没人叫陛下停。”季宁接了一句。

萧承看了她一眼,“你倒会替朕找人担。”

“臣不替谁找人,只替这张方子找个停的地方。”她把那张笺纸双手呈上去,“臣拟了续方的规矩,三月一复诊,两人签押,请陛下过目。”

萧承接过来,就着炕桌上的灯看,看到第二条,手指在批注小字那几个字上按了按。

“周院使那一行字,也是写在纸角上?”

“压在镇纸底下。”

萧承没说话,把笺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朱砂停了,朕夜里吃什么?”

“改用酸枣仁,茯神,远志,配合黄芪党参补气。”怀瑾答,“停了朱砂,头几夜睡不安稳,陛下要忍一忍。”

“几夜?”

“少则七夜,多则半月。”

萧承把笺纸搁到膝上,“十年都没忍,这会儿要朕忍半月。”

“头七夜臣和家父轮值,就在暖阁外头。”季宁道,“陛下咳醒了,臣进来按一回脉,记一回。”

“记来做什么?”

“三个月后复诊,单子上有东西可写。”

萧承笑了一声,又咳,常顺赶紧把橘子碟挪开,递上帕子。

咳完了,萧承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回去,看着那张笺纸上的第三条看了好一阵。

“请脉的看不见药,配药的看不见脉。”

“是臣在御药房说的。”

“朕这里,也有一个看不见的。”

季宁没有出声,怀瑾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

“常顺,去东宫请太子。”

常顺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来,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季宁跪直了身子,“陛下,一月之期还有二十九日。”

“朕知道。”萧承把那张笺纸压在脉枕底下,“朕若拖到第二十九日,跟邢守义押那一个字,有什么两样?”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落进灰里。

萧恪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靴底沾了两片枯叶,他先给萧承行礼,抬头看见季宁和怀瑾都在,脚下停了半步。

“父皇深夜召儿臣,是诏书上还有要改的?”

“诏书不改,朕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萧承朝炕沿拍了拍,萧恪迟疑了一下,在炕边坐下。

“朕咳了八年,你知道么?”

“儿臣知道父皇冬天咳。”

“夏天也咳了,上台阶要扶常顺,夜里睡不着,吃了十年安神丸,里头有一味朱砂,今天才查出来不该久吃。”

萧恪的手搁在膝上,袖口里的指头一根一根蜷了起来。

“院使,父皇的脉……”

“肺气虚,兼有心悸,结脉十四下一止。”怀瑾答,“治不断根,长调能稳住。”

“稳得住几年?”

“脉上看不出年数。”

萧恪转过脸去看季宁,季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你早知道?”

“臣昨夜诊的脉。”

“昨夜你为何不说?”

“是朕不叫她说。”萧承把话接过去,“她跟朕讨了一个月的期,朕今晚就还了。”

萧恪没有再问,坐在炕沿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喉咙动了两下,把那股气咽了回去。

暖阁里谁也没有出声,常顺垂着头,把剥好的橘子又一瓣一瓣挪回了碟子正中。

“父皇。”

“说。”

“诏书后头那五项,做成两项,还剩三项。”萧恪的嗓子发哑,话却说得齐整,“江南福建两广未推,三地稽查人手不足,蜀中修路银两无着,这三项,往后谁来接?”

萧承看着他,看了好一阵,伸出那只瘦得筋骨顶着皮的手,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开春之前,朕要把位子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