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药进过两次库。”
季宁拿着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第二天一早就把刘谨和杜成都叫到了正堂。
刘谨站在案前,手里抱着昨天翻出来的那摞账册。杜成站得离门口更近一些,两只手揣在袖口里,脚尖对着门槛的方向。
季宁把运单搁到案面上,手指按着纸面。
“杜管事,你昨天说这批甘草是退货后重新交付的。我昨晚又看了一遍进出货台账,发现了一个问题。”
杜成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伸着往案面上看。
“什么问题?”
季宁把台账翻到三年前八月那一页,指着其中两行记录。
“八月十三这天,湖州供货商送来三十二包甘草,验收时发现包装破损,当场退货。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退货原因是‘麻袋磨损严重,药材暴露在外’,验收人签字确认退回。”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八月十五,同一批甘草重新送到,记录上写‘重新打包完好,准予入库’。这一次验收人也签字了,入库手续齐全。”
杜成点了两下头。
“对,就是这么个流程。”
季宁把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拿起来,放到台账旁边。
“可这张运单上写的收货日期是八月十三。按你说的流程,八月十三那批货退回去了,这张运单应该作废才对。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八月十五入库的那批货的封签底下?”
杜成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可能是验收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的。”
刘谨在旁边插了一句。
“验收的时候运单要当场归档,不会夹到封签里。而且封签是入库之后才贴的,贴封签的时候运单早就归档了。”
季宁看着杜成。
“除非有人故意把这张作废的运单藏到封签底下,做成好像这批货进了两次库的样子。”
杜成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腰间抹了一把。
“萧编修,我真不知道这张纸怎么跑到封签底下的。当年入库的时候我只管贴封签,运单归档是账房的事。”
季宁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刘谨。
“付款记录你再核一遍。”
刘谨把怀里那本账册翻开,念了出来。
“三年前八月十三,支付湖州德盛号甘草款三百八十两,备注‘预付款’。八月十六,再次支付德盛号甘草款一百二十两,备注‘补足运费及整理费’。两笔合计五百两整。”
季宁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声。
“德盛号。”
刘谨抬起头来。
“对,就是那个在泉州被秦提举罚过的德盛号。三年前他们在京城也有生意,专做药材供应。”
季宁把账册拿过来,盯着那两笔付款记录看了好一阵。
“第一笔三百八十两是预付款,这个没问题。可第二笔一百二十两,备注说是补运费和整理费,可八月十三那批货退回去了,根本没有入库,哪来的整理费?”
刘谨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采购预算。
“更奇怪的是这个。当年太医院采购这批甘草的预算是三百八十两,分量是三十二包。可实际支出是五百两,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没有任何预算外审批记录。”
季宁把账册合上。
“也就是说,太医院花了五百两买了一批只值三百八十两的甘草。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名义上是补运费,实际上没有任何核准手续。”
杜成的脸色白了一寸。
“萧编修,这事……这事我真不清楚。付款是账房管的,我只管药库这一块。”
季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只管药库,可封签是你贴的。这张作废的运单出现在封签底下,你说你不知道?”
杜成的嘴巴张了两下,没声音出来。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再问你一遍。八月十三那天退货的时候,运单有没有当场作废?”
杜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门框上。
“应该……应该作废了。按规矩退货的运单要盖作废章,然后归到废档里。”
季宁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那这张运单上为什么没有作废章?”
杜成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张纸片,纸面干干净净,只有货品信息和日期,没有任何印章。
“我……我不知道。”
季宁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刘谨昨天查了三年前的废档记录。八月十三那天确实有一张甘草运单被作废归档了,可归档的那张运单上写的发货数量是三十包,不是三十二包。”
刘谨接了一句。
“而且归档的那张运单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新,不像是八月十三当天就填好的。更像是后来补填的。”
季宁把册子推到杜成面前。
“有人把真正的运单藏到了封签底下,然后伪造了一张数量不对的运单去作废归档。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息。
“让账面上看起来这批货进了两次库,好把那笔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做平。”
杜成的手指在门框上抠着,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响声。
季宁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杜管事,你在药库管了多少年?”
杜成的声音沙哑。
“十一年。”
季宁没有回头。
“十一年的老人了,药库的每一道手续你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可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说不知道。”
杜成的呼吸重了两拍。
季宁转过身来。
“我给你一天时间。把三年前这批甘草入库的所有细节写成书面说明,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这张运单怎么到了封签底下,那笔一百二十两是谁批准支付的。一条不漏,明天午时之前交到我手上。”
杜成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喉咙里滚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正堂里剩了两个人。
刘谨把那摞账册抱到案角上码好,回头看了看季宁。
“萧编修,这事查下去恐怕……”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恐怕什么?”
刘谨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蹭了蹭。
“恐怕不止杜成一个人牵涉其中。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十两,没有预算外审批就支出去了,按规矩必须有太医院的采买官签字核准。”
季宁把运单搁到桌面上,手掌按着纸面。
“你去把三年前负责采购的官员名单调出来。”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账册走了。
季宁坐在案后,盯着那张运单看了很久。
纸片上的墨迹在灯火下泛着微弱的光,字迹工整,笔画流畅,是长年写公文的人才有的笔力。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可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凹凸,像是被人用指甲掐过。
有人在这张纸背面掐出了一个记号。
记号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宁拿起纸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松烟墨的气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药库里常年放樟脑防虫,所有在药库待过的纸张都会沾上这个味道。
可这张纸的樟脑味特别重,重到像是被人故意用樟脑熏过。
熏过的纸不易生虫,可以保存很久。
有人想让这张纸保存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