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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我想想,这事该怎么办。”

沈清珩在祠堂前那棵幼槐下站了许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整个回程的路。

到了五月,一份名为《兴学十二条》的奏疏摆到了萧宁案前,字迹是沈清珩的,可里头每一条的根子,都能摸到沈清妧十年经营的影子。

各州县设官学,取消束修门槛,贫寒子弟以考试录取,不问出身。

各府增设医学堂一所,由清妧堂派驻坐馆医师,五年轮换。

各县开农学堂,教授新法耕种与水利修缮,考成并入地方官绩。

萧宁把奏疏从头读到尾,搁在案上,食指在封面那行“臣沈清珩谨奏”上头点了两下。

“清珩。”

“臣在。”

“这十二条里头,有几条是你姐姐的主意?”

沈清珩站在御案三步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答得坦然。

“八条半。”

萧宁笑出了声,把奏疏合上往前一推。

“行,准了,全准,户部拨银的事朕来跟张士鸿说,你去落实。”

“臣领旨。”

沈清珩接过奏疏退出来时,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

含元殿前那片广场空旷得很,午后的日头晒在汉白玉栏杆上,白得晃眼。

他把奏疏收入袖中,迈步下了台阶,走出三十步,遇见了从翰林院方向过来的许则。

许则如今二十岁了,去年中了进士,分在翰林院做编修,见了沈清珩忙行礼。

“沈相。”

“许则。”沈清珩没有停步,只侧了侧头。“忙什么?”

“回相爷的话,下官在整理各州上报的学政册子,昨日收到了登州和凉州的。”

沈清珩的脚步慢了半拍。

“凉州的情况怎样?”

“学堂如今有十四所,在学人数比三年前翻了三倍,可县学的先生还是不够,缺口将近四成。”

沈清珩把这个数字记下了,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许则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相爷,凉州知州递了封信来,说想请靖王妃出面帮着从清妧堂调几个懂药理的人去医学堂顶一阵子。”

沈清珩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回去。

“这事我跟靖王妃说,你先把册子整好送到我值房来。”

“是。”

回到内阁值房已经申时了,桌上摆着今日待批的最后一摞折子,旁边压着一封家书。

沈清珩先批折子,一道一道看过去,提笔勾画批注,快的三五行便定了,慢的要翻前档对照,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最后一道合上。

这才拿起那封家书拆开,是沈清蕊写来的,字迹圆润,说家里一切都好,女儿会背三字经了,问哥什么时候回清平看一趟。

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姐上月去登州巡了一趟医学堂,回来说缺人手,让我问哥哥那边能不能想办法。

沈清珩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歇了一刻钟。

入夜,他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去了靖王府。

沈清妧在后院花厅里等着他,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壶热茶,她手里翻着一本账册,见弟弟进来便把册子扣在桌面上。

“吃了没?”

“在值房垫了两块饼。”

“那不行。”沈清妧回头吩咐丫鬟去厨房端碗面来,转过脸看弟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瘦了。”

“没有,这身官袍裁大了显的。”

沈清妧没搭理他这借口,把茶倒了一杯推过去。

“奏疏批了?”

“批了,陛下全准。”

“户部那边呢?”

“陛下说他亲自跟张士鸿谈,我不用操这份心。”

沈清妧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凉州的缺口我知道了,许则跟你说的?”

“消息倒快。”沈清珩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烫得咧了下嘴。“登州那边也缺,你上月去看过了?”

“看过。”沈清妧把扣着的账册翻开,推到他面前。“这是各地医学堂如今的人手册子,我标了红的都是缺口最大的。”

沈清珩低头扫了一遍,十七个州里标红的有九个,最多的缺十二人,最少的也缺三个。

“清妧堂撑得住么?”

“短期能撑,抽调坐馆的去顶半年没问题。”沈清妧把账册收回来,合上。“可长远不是办法,得有自己培养人的路子。”

“你的意思是——”

“在官学里头加一门医理基础课。”沈清妧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不是培养大夫,是让普通人知道基本的防病养身,知道头疼脑热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知道瘟疫来了怎么隔断。”

沈清珩把茶杯搁下,身子微前倾。

“你想得比我远。”

“不是远。”沈清妧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花厅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我在凉州做这些事的时候,一个人,一间铺子,能救的就是方圆百里的人。如今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能做的是整个大燕。”

丫鬟端了面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浇头是酱肉笋丝,沈清珩惯吃的口味。

他接过来没急着吃,筷子在碗沿上搁着,看着面前的姐姐。

“姐,我如今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当年在凉州做的那些——开荒,办学,行医,经商——我从前觉得是好几件事,如今才看出来,根子上是一回事。”

沈清妧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没接话,等他说完。

沈清珩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没往嘴里送,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想了很久的答案。

“让百姓能活,能好活。”

面条在筷子上垂下来,汤汁滴回碗里,他也没在意。

“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这件事从一个凉州推向十七个州。”

沈清妧把手从下巴底下放来,坐直了身子,看着弟弟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十三年前在囚车上看见的那双明亮了太多,可骨子里那股东西没变过,倔,正,往一条道上闷着头走到底的劲。

“你比我看得更远了。”

沈清珩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抬起脸来时嘴角挂了点笑,不大,但是真的。

“那是因为姐先走了一步,我顺着你的脚印跟上来,自然比你看得远半寸。”

沈清妧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

“吃你的面。”

沈清珩低头扒面,吃得很快,七八口一碗见了底,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擦嘴时那股书生气又回来了,跟方才在御前论政的宰相判若两人。

“姐,还有一事。”

“说。”

“时安上回说要给我送幅字,到现在也没送来。”

沈清妧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嘴角那道弧度没收住。

“他说了,还在想写什么。”

“想了大半年了还没想好?”

“你着什么急,他说要写就一定会写,那孩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沈清珩站起身来,把官袍下摆理了理,走到花厅门口时回过头。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那道瘦长的影子拉到沈清妧脚边。

“姐,我回去了。”

“路上慢些。”

“嗯。”

他转身要走,又顿了一步,没回头,声音送过来时轻得像院里那阵穿过花丛的夜风。

“姐,谢谢你。”

沈清妧没有应,只听见脚步声远了,院门轻响一声,然后是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她坐在花厅里没动,茶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看着门外那片被月色铺满的院子。

过了不知多久,陆衍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他没进花厅,只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本没看完的书。

“走了?”

“走了。”

“聊什么了?”

沈清妧站起身,走到门口跟他并肩站着,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快圆了,再过两日就是十五。

“聊怎么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好活着。”

陆衍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落在她肩头。

“那得聊到什么时候?”

沈清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碎了的冰面。

“聊到做成的那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院子里,月色兜头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

回头时嘴角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清的弧度。

“陆衍,时安那幅字,我知道他要写什么了。”

“什么?”

“我不告诉你,等他自己写出来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