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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的凌晨,林凡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醒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噩梦,恰恰相反——他刚才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的梦。梦里他站在文明科技大厦的顶层露台,但周围不是北京,而是……帝京。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檀香和夜来花的混合气味。

这本来只是个寻常的梦,直到他看见萧清月。

她站在栏杆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头发披散着,背对着他。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轻声说:“陛下……这是你的世界吗?”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林凡醒来后,脑子里清晰地印着萧清月问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温柔的神情,像是母亲在看孩子画的涂鸦。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跳起来冲向控制台。

“苏处长!立刻过来!”

凌晨四点,苏雨薇赶到实验室时,林凡已经把自己埋在了数据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脑电波图谱、量子纠缠模型、以及……梦境研究的论文。

“林总,怎么了?”

“梦!”林凡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我们可以用梦来传输图像!”

苏雨薇愣住:“什么意思?”

“你看。”林凡调出一份研究报告,“人类的梦境本质上是大脑神经元的特定放电模式。这些模式可以被编码、记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引导。”

他又调出量子信道的能量流动图:“星门连接的不只是两个物理世界,还有两个世界之间的……信息场。理论上,任何信息——包括神经信号模式——都可以通过这个场传输。”

苏雨薇渐渐明白了:“您是说……把图像转化为神经信号模式,通过星门发送,让接收方在梦里‘看到’?”

“对!”林凡兴奋地在控制台上敲击,“我们不需要传输高清像素,只需要传输‘视觉印象’。就像……就像你描述一幅画给盲人听,盲人虽然看不见,但能在脑海中构建出画面的大致轮廓。”

他调出昨晚的实验记录:“你看——昨天子时,我尝试向大周那边发送了一组特殊的能量波动,频率和大脑视觉皮层的a波共振。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梦见清月在问我……这是不是我的世界。”

“您认为那是……太后接收到了信号?”

“不是‘认为’,是确定。”林凡调出一段刚收到的数据,“就在我做梦的同时,大周那边的星门阵列监测到了一次微弱的神经信号反馈——频率、波形、时间……全部吻合。”

苏雨薇盯着数据,呼吸急促起来:“所以……我们真的可以……”

“可以试试。”林凡已经开始设计实验方案,“第一次测试,发送最简单的图像——一张照片。看看清月能不能在梦里‘看到’,醒来后能不能……画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四十六年了……我想让她看看,我生活的这个世界。”

三天后,子时。

昆仑山的星空格外清澈,因为储能阵列在满月夜会吸收大部分月光,反而让星辰更加明亮。萧清月没有睡,她坐在慈宁宫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针线——不是在刺绣,只是在无意识地捻着线。

吴健雄下午来过,说林凡要做一个“特殊的实验”,希望她今晚早点休息,最好……能做个梦。

做梦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呢?

但她还是照做了。喝了安神汤,早早躺下。只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他说的“另一个世界”,他描述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夜晚亮如白昼的城市”……那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象不出来。就像盲人想象颜色,聋子想象音乐。

四更天,她终于有了些睡意。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像风吹过风铃,像水滴落池塘,像……某种有规律的、温柔的呢喃。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现实中的光,是梦里的光。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斑,像透过毛玻璃看的烛火。然后光斑开始移动、旋转、重组……

渐渐形成了……轮廓。

高耸的、方方正正的轮廓,像山,但不是山。山是自然的,这些轮廓太规整,太……人工。

轮廓上有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亮着光。不是烛光,不是油灯光,是一种更稳定、更冷冽的光,白白的,像月光,但比月光密集。

轮廓之间,有流动的光带——那是……路?路上有移动的光点,很快,像流星划过。

更高处,有红色的光在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萧清月在梦里睁大眼睛。她想走近看,但身体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

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青砖灰瓦,没有灯笼火把。

只有笔直的线条,密集的光点,和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繁华。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千万只蜜蜂在振翅。还有偶尔的、尖锐的鸣笛声,像某种金属鸟在叫。

她有点害怕,但又好奇。

这是……陛下的世界吗?

这就是他生活了四个月(对她来说是四十六年)的地方?

“陛下……”她在梦里轻声问,“这是你的……家吗?”

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光,那些声音,那座……不夜之城。

梦醒了。

萧清月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的鸟在叫,远处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那座城的轮廓依然清晰——虽然细节模糊,虽然扭曲变形,但大体的样子……她记得。

她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跑到书案前,抓起笔,铺开纸。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她开始画。

先是那些高耸的轮廓——用颤抖的线条,勾勒出方方正正的形状。然后是那些小格子,每个格子里点一个白点。光带,光点,红色的闪烁……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时间。宫女进来送洗脸水,看见太后披头散发、赤着脚在画画,吓得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画完成了。

萧清月放下笔,后退两步,看着自己的画。

很粗糙,很扭曲,很多地方比例不对。但……

她认得。

这就是梦里那座城。

那座不夜之城。

“吴博士……”她轻声唤道。

吴健雄很快赶到。当她看到那幅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后……这是……”

“本宫梦见的。”萧清月指着画,“昨晚的梦。这是……陛下的世界吗?”

吴健雄盯着画,嘴唇在颤抖。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那是林凡今早刚传过来的,说是“测试样本”。

照片上,是北京国贸cbd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她把照片放在画旁边。

虽然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虽然那些“高楼”画得像积木,虽然“车流”画得像虫子……

但轮廓,光点的分布,甚至几栋标志性建筑的相对位置……

都对上了。

“我的天……”吴健雄喃喃道,“真的……传过去了。”

同一时刻,北京实验室。

林凡盯着从大周传回来的扫描件——那是萧清月的画,虽然粗糙,但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跳加速。

“她看到了。”苏雨薇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她真的……在梦里看到了。”

林凡的手指轻抚过屏幕上的画。他认得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大裤衩”,那几栋画得像火柴盒的国贸三期,那些用白点表示的窗户灯光……

虽然扭曲,虽然抽象,但……是她。

是她眼中的,他的世界。

“陛下……”苏雨薇忽然说,“您看这里。”

她放大画的角落。那里,萧清月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站在“高楼”脚下,仰着头,伸着手,像是在……触摸。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萧清月的笔迹:

“触之不及,见之已幸。”

碰到是不可能了,能看见……已经很幸运了。

林凡的眼睛湿了。

四十六年。她等了他四十六年,却连他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现在,终于在梦里……看见了。

虽然模糊,虽然短暂,但……看见了。

“能量消耗数据出来了。”技术员报告,“传输这幅‘梦像’,消耗的能量是文字通讯的……一千二百倍。”

一千二百倍。

这意味着,这样的图像传输,不可能成为常规通讯方式。太奢侈了,奢侈到像用金砖铺路。

“而且每次只能传输一幅。”技术员继续说,“分辨率……相当于240p,而且接收方醒来后,记忆会快速模糊。太后能画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林凡点点头。他早就预料到了。

梦境传输,注定只能是……奢侈品。

偶尔为之,作为礼物,作为慰藉,作为漫长等待中的……一点甜。

“够了。”他轻声说,“能让她看见……就够了。”

他看向屏幕上的画,看向那个仰头望“楼”的小人,看向那行“触之不及,见之已幸”。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苏处长,准备下一次传输。”

“什么内容?”

林凡走到窗前,望向这座城市的晨光:

“发送……文明科技大厦的楼顶露台。发送……我们下棋的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让她看看……我在这里,等她的地方。”

苏雨薇的眼睛也湿了。她点点头:“好。”

当天夜里,萧清月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城市全景,是一个……露台。

有栏杆,有桌子,有棋盘。桌上有两杯茶,还在冒热气。月光很好,照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清晰可见。

她站在露台边,往下看——很高,高得让人眩晕。下面有流动的光带,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两个人。

一个是他。穿着简单的衣服,坐在棋盘前,手里拿着一枚棋子,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

另一个是……苏姑娘。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也在看棋盘。

两人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萧清月在梦里静静地看着。

没有嫉妒,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这就是现实。

他在另一个世界,有人陪着。

这样……也好。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没有立刻起来画画,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脑子里是那个露台,那盘棋,那两个人。

然后她笑了。

很轻,但很真。

“陛下,”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您有人陪着……臣妾就放心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因为知道他在那边,不孤单。

因为终于……看见了他的世界。

虽然触之不及。

但见之……

已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