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年三月初三,太和殿前的铜龟被移开了。
不是寻常的修缮,是彻底拆除——这尊从太祖开国时就立在这里的青铜神兽,象征着国运永固,如今被工匠用绳索缓缓放倒。龟背上的铭文《山河永固赋》在晨光中最后一次闪耀,然后被送入熔炉。
一同送入熔炉的,还有从太庙请出的九鼎。
不是祭祀用的礼器,是真正的、重达万斤的青铜巨鼎。那是太祖立国时,熔天下兵器铸成的镇国之器,每一尊都刻着九州的山川地理、风土物产。九百年来,只有皇帝登基、新帝大婚、国家大祭时,才会在九鼎前焚香叩拜。
而现在,它们要被熔成铜水,铸成“储能阵列”的电极。
“陛下!不可啊!”三朝元老、八十岁的太师徐明堂扑倒在鼎前,老泪纵横,“九鼎乃国器!动之则国本动摇!太祖在天之灵会震怒的!”
林启华站在高高的丹陛上,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手中握着连夜写就的“罪己诏”,墨迹未干:
“……朕即位以来,不敬天道,擅开天门,致妖异频现,灾殃四起。此皆朕一人之过,与万民无涉。今愿削发代首,以谢天下……”
但这封诏书的下半部分才是重点:
“……然星门之设,关乎父皇归途,关乎两界苍生。朕虽万死,不敢中止。故自即日起,举倾国之力,建昆仑大阵。所需人力物力,尽取于国。有阻挠者,以叛国论。”
诏书已经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全国十二道、三百州府。
此刻,禁军正在帝京挨家挨户征调工匠——不是招募,是征调。凡通木工、铁工、石工、漆工者,无论老幼,无论贵贱,一律登记造册,三日内集结出发,赴昆仑山。
“徐太师,”林启华走下丹陛,扶起跪地的老人,“您教过朕《尚书》,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如今朕要救的,不只是社稷,是民——两个世界的民。”
“可九鼎……”
“鼎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启华望向熔炉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青铜在高温下开始融化,“如果世界都没了,要鼎何用?如果人都死了,要国何用?”
老人怔怔地看着年轻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决绝,突然明白了——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需要他教导的学生了。
他是天子。是决定亿万人命运的天子。
“老臣……”徐明堂深深叩首,“愿随九鼎,同赴昆仑。虽老迈,尚能持锤。”
林启华扶起他:“太师留在朝中,替朕稳住大局。昆仑……让年轻人去吧。”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喧哗。
一队禁军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胖子,正是户部侍郎李庸——他是靖王的姻亲,也是反对新学最激烈的官员之一。
“陛下!”李庸被按跪在地,却昂着头高喊,“臣联络二十七位同僚,联名上书!请陛下立刻停止拆毁皇宫、熔铸九鼎!此乃亡国之举啊!”
他身后,那些被绑的官员齐声附和:“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启华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如今却面目狰狞的臣子。
“李侍郎,”他轻声问,“你家中存粮几何?”
李庸一愣:“臣……臣不知陛下何意……”
“朕替你算算。”林启华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京郊良田三千亩,江南别院五座,地下银窖藏银八十万两。去岁河北大疫,你捐了……十两银子?”
李庸脸色煞白。
“你说朕亡国。”年轻的皇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但朕要救的国,不是你的三千亩良田,不是你的五座别院,不是你的八十万两银子。”
“朕要救的,是河北道那三十万吃了回春散活下来的百姓。是江南道那四百万石新增的粮食。是边关那些因为新式棉衣没被冻死的将士。”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而这些,都是用你们口中的‘妖术’、‘奇技’换来的!”
“没有星门,没有新学,那些人早死了!那些粮食早绝收了!那些将士早冻死了!”
“现在,星门有难,两个世界要毁了。你们不让朕救?”
林启华转身,面向太和殿前聚集的所有官员、工匠、士兵、百姓。
“那朕告诉你们——这国,朕救了!这人,朕保了!这骂名,朕背了!”
他抽出腰间佩剑,不是斩向李庸,而是斩向自己——
一缕黑发飘然落地。
“削发代首,以谢天下。”林启华举起那缕头发,“但星门工程,继续。有敢阻挠者……”
他剑指李庸:“这就是下场。”
禁军将李庸等人拖了出去。求饶声、哭喊声渐渐远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圣明!”
是徐明堂。老态龙钟的太师颤巍巍地跪下,深深叩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浪如潮,震动了帝京九百年的宫墙。
七日后,昆仑山。
十万工匠聚集在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般铺满了山谷。炊烟连成一片,铁锤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昼夜不息。
储能阵列的基座已经初见雏形——一个直径三里的巨大圆环,用从皇宫拆来的百年楠木搭建骨架,表面覆盖着特制的绝缘陶瓦。圆环内侧,三百六十个电极基座已经就位,正等待着从九鼎熔铸的铜电极。
但最震撼的景象在山巅。
时空畸变区已经扩大到方圆八里。站在边缘向内望去,能看见里面的树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茂盛、枯萎、腐朽,完成一生的轮回只需几个时辰。岩石表面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风化痕迹,像快放的纪录片。
而在畸变区的中心,星门阵列的残骸旁,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萧清月站在台上。
她没有穿太后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白的麻衣,长发披散——因为她刚刚亲手剪断了自己的发髻。
“太后!”吴健雄冲上台,“您不能进去!畸变区内时间流速是一点六倍,您现在的身体……”
“本宫知道。”萧清月平静地说,“所以本宫要第一个进去。”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林凡留下的,刻着他们的名字。玉佩用红绳系着,她把它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储能阵列的核心阵眼,必须设在畸变区最深处,才能最大效率吸收时空波动。”她望向那片光怪陆离的区域,“但那里时间流速太快,年轻人进去,出来可能已经老了十岁。老人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所以本宫去。”
她转身,面向台下聚集的将领、工匠、学者。
“本宫十六岁嫁与先帝,十七岁生启华,十八岁……先帝离开。”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四十六年,本宫守着这个帝国,等着那个人。”
“等着等着,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连我们的儿子都当皇帝了。”
“很多人都劝本宫,别等了。说人死不能复生,说时光不能倒流。”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微笑着:
“但本宫就是不信。因为先帝说过——‘清月,等我回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所以这一次,本宫也信。”
“如今,他要回来了。但回来的路,需要代价。”
萧清月迈步,走向畸变区的边界。麻衣在风中飘动,白发在晨光中如雪。
“这个代价,本宫来付。”
“因为若无先帝,此身早殁。四十六年前那场瘟疫,是他不眠不休七日七夜,从昆仑山采来雪莲,救了本宫的命。”
“今日还之,无愧耳。”
她一步踏入畸变区。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太后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了。白发变得更加干枯,身形微微佝偻,仿佛短短几步,就走过了数年的光阴。
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向阵列中心。麻衣在加速的时间中开始泛黄、变脆,但她握着的玉佩,依然温润如初。
“母后——!”
林启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年轻的皇帝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却被燕青死死拉住。
“陛下!不能进!您进去了,大周就真的没有……”
“放开朕!”林启华嘶吼着,“那是朕的母后!是朕等了四十六年的父皇要等的人!”
但他挣不脱。因为燕青跪下了,所有禁军都跪下了,所有人都在哭喊:“陛下!保重龙体!”
萧清月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阵列中心,站在那个需要埋设主电极的位置。时间在她身上加速流逝,此刻的她,看起来已经像六十岁的老人。
但她笑了。那个笑容,依然像四十六年前,昆仑山脚下的少女。
“启华,”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时间磨损的沙哑,“好好当皇帝。如果……如果父皇回来了,告诉他——”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滑落:
“告诉他,臣妾……尽力了。”
说完,她举起铁锹,开始挖掘。
一铲,两铲,三铲……
在一点六倍的时间流速下,她的动作快得模糊。汗水浸湿麻衣,白发粘在脸上,但她没有停。挖出深坑,放入特制的绝缘陶瓷管,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进管底。
“以此物为引,”她对着记录仪说,“引先帝归途。”
陶瓷管被封上,铜电极被插入,连接导线……
当最后一个节点完成时,萧清月瘫坐在地。她看起来已经像七十岁的老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后!”吴健雄带着穿着防护服的救援队冲进去。
当他们把萧清月抬出畸变区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仅仅半个时辰,太后老了至少十岁。皮肤松垂,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枚刚从阵眼取回的玉佩。
玉佩温热,像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林启华扑到担架前,握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萧清月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又看看手中的玉佩,轻轻笑了。
“没事……”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只是……睡一觉就好……”
“父皇回来……要笑话臣妾……变丑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此刻,储能阵列开始嗡鸣。
九鼎熔铸的电极开始发光,昆仑墨晶体开始振动,整个大阵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吸收周围的时空波动。
畸变区的扩张……停了。
时间流速的加速……缓了。
星门残骸的光芒……稳了。
吴健雄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眼泪夺眶而出。
“成功了……初步稳定了……”
但她的目光,又落在担架上沉睡的太后身上。
这个稳定,是用一个女人的十年寿命换来的。
是用一个帝国的尊严——拆皇宫、熔九鼎、削发代首——换来的。
而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四十六年前的承诺:
“清月,等我回来。”
现在,他们终于铺好了回家的路。
只等那个人,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