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暖风拂过洞庭湖畔,长沙城将军府内却寒意森森。
吴霸天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堂下跪着几个从随州溃逃回来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万两千人……就这么没了?”吴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州丢了,赵虎跑了,两千多人投降……你们还有脸回来?”
满脸刀疤的将领颤声道:“将军,江陵军的火器实在太厉害了!他们的火炮能打五六百步,燧发枪射速比我们快三倍!弟兄们还没冲到跟前,就已经倒下一大半……”
“借口!”吴霸天猛地拍案,震得茶碗叮当乱响,“全都是借口!”
但他心里清楚,这并非全是托词。随州之战的消息这几天反复核实,江陵军的战斗力确实远超想象——不仅装备精良,战术更是闻所未闻,士气也高昂得反常。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林凡对待俘虏的手段。
“听说……”一旁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江陵把咱们投降的兵都收编了?还发足饷、分田地?”
吴霸天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正是他最怕的事。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更是人心。要是士兵知道投降不但不会死,还能过得更好,谁还愿意拼命?
“混账林凡!”吴霸天恨声道,“这是要挖老子的根!”
副将陈志试探道:“将军,眼下怎么办?江陵军拿下随州后,已经逼近岳阳。如果再往南……”
再往南,就是长沙了。
吴霸天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传令,放弃岳阳以北所有据点,收缩防线。在汨罗江一线构筑工事,严防死守。”
“放弃岳阳?”众将大惊失色。
岳阳可是湘北重镇,丢了岳阳,长沙门户洞开。
“守不住的地方,不如主动放弃。”吴霸天反倒冷静下来,“集中兵力固守核心。同时——”
他眼中闪过狠厉:“派人去桂阳、零陵、衡阳,见刘大眼、张麻子、李黑虎。”
幕僚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这是要联合其他军阀了。
四月初三,桂阳城。
刘大眼摸着下巴,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听完吴霸天使者的话,他嗤笑一声:“吴将军想拉咱们一起对付林凡?”
“正是。”使者躬身道,“江陵势大,若任其坐大,湘南诸雄恐皆难幸免。唯有联合,方有一线生机。”
“我听说,”刘大眼不接话茬,反而岔开话题,“江陵军火器犀利,随州一万多人马,两天就垮了?”
使者脸色一僵:“那是……轻敌所致。”
“我还听说,”刘大眼继续道,“林凡对百姓不错,减租减息,开仓放粮?随州百姓现在都喊他‘林青天’?”
使者额头冒出细汗:“那是……收买人心。”
刘大眼哈哈大笑,起身在厅里踱步:“使者啊,我刘大眼不是傻子。吴霸天是什么人,我清楚;林凡是什么人,我也在打听。”
他停下脚步,独眼盯着使者:“要我出兵可以,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联军得以我为主。吴霸天得听我调遣。”刘大眼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打下江陵后,武昌、荆州归我,长沙归吴霸天。”
使者倒吸一口凉气。
这胃口也太大了!
“这……在下需回去禀报。”
“不急。”刘大眼摆摆手,“你慢慢禀报。不过我得提醒一句——林凡的使者,前天已经到桂阳了。”
使者脸色瞬间煞白。
同一日,衡阳城。
李黑虎正听着吴霸天使者游说,他老母亲拄着拐杖从后堂走了出来。
“虎儿,听说江陵那个林凡,给百姓分田?”老太太问。
李黑虎连忙换扶:“娘,您怎么出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还让孩子免费上学?”
“是。”
老太太点头,看向使者:“吴霸天呢?他占了长沙这些年,给百姓分过田吗?开过学堂吗?”
使者语塞。吴霸天在长沙横征暴敛,那是出了名的。
“我老家在岳阳,”老太太继续说,“去年乡亲逃难过来,说吴霸天手下的兵抢粮、抓丁,逼死不少人。”
她盯着儿子:“虎儿,你要帮谁,自己想清楚。娘老了,但还分得清好坏。”
李黑虎沉默良久,对使者摆摆手:“你回去吧。衡阳不掺和这事。”
“李将军!唇亡齿寒啊!”
“寒个屁!”李黑虎眼睛一瞪,“吴霸天真要败了,老子直接投林凡!至少他能让我娘过安稳日子!”
零陵的情况更微妙。
守将张麻子是个读书人出身,脸上几颗麻子让他得了这个诨名。吴霸天使者到访时,他正在读一本《新民说》的手抄本。
“这书……是林凡写的?”使者试探问道。
“从江陵流传出来的。”张麻子头也不抬,“写得不错。‘天下为公’‘民贵君轻’,深得孟子真传。”
使者心里一沉。
“张将军,吴将军的意思是……”
“我知道。”张麻子放下书,叹了口气,“但我不能答应。”
“为何?”
“第一,联军攻江陵,名不正言不顺。林凡在江陵推行仁政,我等无故伐之,是为不义。”张麻子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就算打赢了,怎么分赃?刘大眼、吴霸天,哪个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怕是要先内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第三——我看过江陵来的商队,也打听过江陵的情况。那里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要打?”
使者急了:“可林凡野心勃勃,迟早会打过来!”
“打过来又如何?”张麻子回头,“若他能让零陵百姓也过上好日子,我张麻子让出这个位置,又如何?”
这话说得坦荡,使者竟无言以对。
四月中旬,各方消息汇总到长沙。
吴霸天看着情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大眼同意联合,但要当盟主,要分最大利益;李黑虎明确拒绝,甚至透出投靠林凡的意思;张麻子态度暧昧,说要“观望”。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吴霸天把情报摔在地上,“等林凡打过来,看你们怎么办!”
陈志捡起纸张,小心道:“将军,其实……张麻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吴霸天瞪他:“你也想投林凡?”
“不敢。”陈志连忙低头,“只是属下在想,为何江陵能得民心?咱们是不是也该……做些改变?”
“改变?”吴霸天冷笑,“怎么改?学林凡减租减息?那我拿什么养兵?学他发足饷?我库里的银子够发几个月?”
陈志沉默了。
这才是根本问题。吴霸天的统治建立在横征暴敛上,一旦减轻剥削,他的军队立刻就会崩溃。可若不改变,民心尽失,士兵也无心作战。
两难。
“报——”亲兵急匆匆冲进来,“江陵军前锋已到岳阳城外!守将……守将开城投降了!”
“什么?!”吴霸天猛地站起。
岳阳,居然不战而降?
“岳阳守将王顺,听说江陵优待俘虏、士兵发足饷,就……就带着三千守军投降了。”亲兵颤声道,“现在江陵军正在岳阳整顿,估计很快会南下。”
堂内一片死寂。
不战而屈人之兵。林凡这一套俘虏政策,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
吴霸天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岳阳一丢,长沙以北已无险可守。军心动摇,民心背离,盟友各怀鬼胎。
这仗,还怎么打?
“将军,”陈志低声道,“要不……咱们也……”
“投降?”吴霸天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割据湘北十年,称霸一方,如今要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再等等。”吴霸天咬牙道,“刘大眼那边,再派使者去。答应他的条件,只要他肯出兵!”
四月二十日,岳阳城。
林凡站在岳阳楼上,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赵虎站在身后,感慨道:“没想到岳阳就这么拿下了。王顺那小子,听说咱们的政策,直接开城迎接。”
“人心所向罢了。”林凡淡淡道,“王顺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家里老小在挨饿,他拿什么让士兵卖命?”
“倒是便宜他了。”赵虎撇嘴,“总办真让他继续当守将?”
“试用。”林凡道,“给他三个月时间,看他表现。若合格,留下;不合格,换人。”
这就是林凡的用人之道:不拘一格,但也严格考核。
“对了,”林凡转身,“吴霸天那边有什么动静?”
“正在联络刘大眼、李黑虎、张麻子,想搞什么‘反林联盟’。”赵虎笑道,“不过听说李黑虎和张麻子都不太积极。只有刘大眼,想当盟主,狮子大开口。”
林凡点点头,并不意外。军阀联盟,从来都是同床异梦。利益面前,什么盟约都是废纸。
“让情报处加把劲。”林凡道,“对刘大眼手下将领,可以私下接触。对李黑虎、张麻子,正式派使者去,阐明我们的政策。”
“总办想招降他们?”
“能不战而胜,何必多造杀戮?”林凡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湘南百姓苦战乱久矣。若能和平统一,是他们的福气。”
赵虎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大胸怀。
“不过,”林凡话锋一转,“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命令部队在岳阳休整十日,然后继续南下。同时,让武昌的兵工厂加快生产,新式火炮要尽快装备部队。”
“是!”
“还有,”林凡想了想,“在岳阳也推行新政。减租减息,开仓放粮,开办义学。让百姓看到,江陵来了,日子真的会变好。”
“明白!”
岳阳楼上,春风吹拂。
林凡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可能不再只是刀光剑影。还有人心之争,道义之辩,未来之路的选择。
吴霸天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困兽犹斗,但终究是困兽。而湘南的其他军阀,会在利益和道义之间摇摆。
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要么站在百姓的对立面,与旧时代一同沉没;要么顺应大势,共同建设一个新的未来。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历史的潮流,终究是向前的。
而他,正站在潮头。
四月二十五日,桂阳城。
刘大眼收到了吴霸天同意他条件的回信。同时,也收到了林凡的密信。
林凡在信中写道:“刘将军雄踞桂阳,保境安民,林某钦佩。今湘南局势,将军明眼人自知。若愿共谋大业,江陵虚位以待。若执意为敌……随州、岳阳之鉴不远。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信很短,但分量很重。
刘大眼拿着两封信,独眼闪烁。
一边是盟主之位,但可能要面对江陵的雷霆之击;一边是归顺,但能保全身家,说不定还有前程。
该怎么选?
他走到窗前,看着桂阳街市。街上有商贩叫卖,有孩童嬉戏,有老人晒太阳。如果开战,这一切都会毁掉。如果归顺……至少百姓能安宁。
刘大眼忽然笑了。
“我刘大眼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跟百姓过不去。”
他做出了决定。
四月末,湘南局势风云变幻。
吴霸天还在苦苦支撑,等待援军。但他不知道,他期待的联盟,已经胎死腹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切阻碍。
而江陵的旗帜,正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