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杨村周围的气氛明显紧了。各营在主要路口加了双哨,白天盘查行人,夜里口令换成两套,一套对外,一套对内。区里动员各村的妇救会和儿童团在村外放羊、拾柴,顺便盯着生人。赵刚让县大队挑了三十个熟悉地形的后生,分成六组,在青崖后通往各堡垒村的山路上来回巡逻。后方医院的转移是分散进行的,重伤员用担架抬,轻伤员有人扶着走,药品和器械装在驮篓里,盖上草料,扮成运山货的。两天下来,大部分伤员都转移到了新的隐蔽点,只剩几个实在不能动的还留在青崖后,由卫生员和两个民兵班守着。兵工厂的动作更快,厂长是个老钳工出身,拆起机器来麻利得很,连那台自制的拉线机都卸成了三大件,用油布包了,分别埋进了三个不同村子的红薯窖里。李云龙派王怀保带三营一个连在青崖后东南方向的山梁上设伏,准备应付鬼子可能发动的突然袭击。
第三天上午,虎子从村外带回来一个叫孙成的人。这人三十来岁,披着件破棉袄,脸冻得发青,见了李云龙就喘着气说:“李团长,我是西川村的民兵。今早天不亮,有六个穿灰军装的从我们村南边的小河沟过来,往青崖后方向走。他们跟地里拾粪的刘老四打听路,问后方医院在哪个庄。刘老四多了个心眼,说这年月哪有什么医院,只有几个土郎中。那几个人不信,要往山里走。我们村民兵已经跟上了。”李云龙听完,把人让进屋,问赵刚:“西川村离青崖后还有多远?”赵刚说:“不到十里。如果那六个人真是鬼子的便衣队,步行最多半个多钟头就能摸到青崖后村口。”李云龙说:“他们打听医院,就说明还不确定具体位置。这是‘网捞’的人,来踩点的。”他命令和尚带上特战队和区里的两个民兵班,立刻赶到西川村以南去跟西川村的民兵会合,争取把这六个人一网打尽。行动要隐蔽,最好抓活口。和尚没有耽搁,带人小跑着出了村。
赵刚说:“我担心来的不止这一股。鬼子既然用‘网捞’这个名字,就是撒了多路人马。”李云龙说:“不怕他多,就怕他不来。你马上给三营送信,让他们在青崖后周围多布几个观察哨,枪声一响,就按预案从东南边包过来。”赵刚写了张条子,交给通信员送了出去。李云龙又叫虎子去村口备马,他要去青崖后亲自盯着。虎子把马牵来,李云龙翻身上马,对赵刚说:“家里你看好。杨村周围多埋几道地雷,别让鬼子的便衣队钻了空子。”赵刚点头。
李云龙赶到青崖后时,和尚他们已经散开。村后的山头上,三营的战士伏在草丛里,枪口对着山下那条进村的小路。李云龙到山头上用望远镜一望,远处西川村方向的一片野地里,有几个黑点正慢慢往这边移动。他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还不时蹲下身子装作整理鞋袜,趁机朝四周看。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王怀保:“看见没有?六个人,全背短枪,走路姿势是经过训练的,跟咱们的兵不一样。”王怀保看了一会儿说:“他们不往村子走,倒像是朝村东的溪沟拐过去了。”李云龙说:“村东溪沟上面就是原来医院的住院部后墙,那儿有个小门,是抬伤员进出的。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有人在别处看到了咱们转移伤员,给他们指了方向。”他让王怀保带两个排沿山梁往东移,兜到溪沟上游去截。和尚带特战队从村口方向顺溪沟往下迎,两拨人把溪沟夹在当中。李云龙自己带虎子和警卫班在溪沟北侧的高坡上布置火力点。
那六个人进了溪沟,没走正路,而是贴着沟壁根慢慢往上摸。走到一处拐弯,其中一个矮个子忽然停住,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又朝后面的同伙摆摆手。几人都把枪从腰里抽了出来,猫着腰继续走。他们不知道,和尚已经带人从上游绕到了他们侧后。王怀保的部队也到了沟上方的棱线,枪口全指下来。李云龙见时机到了,掏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白色信号弹。沟上沟下同时响起一片“缴枪不杀”的吼声。那六个人反应很快,背靠背缩在沟底,其中一个朝上方连开两枪。三营的机枪手一个长点射打过去,把那人右臂打断,枪脱手飞出。剩下五个想从沟坡冲上去,被和尚的特战队从后面兜住。一阵驳壳枪和冲锋枪的对射之后,两个被当场打倒,一个跳进沟里的水坑想藏,被两个战士拽出来按在石头上捆了。还有两个沿着沟底往南跑,正好撞进王怀保布下的第二道口袋。枪声又响了一轮,等李云龙走下去时,六个人已全部解决,打死三个,伤两个,投降一个。
李云龙让战士们把俘虏拖到溪沟边审问。那个投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灰白,浑身发抖。他身上搜出两张假路条,一张写“八路军独立团侦察连”,另一张写“晋冀鲁豫后方医院见习卫生员”。李云龙把假路条拍在他脸上:“你们一共出来几路?”那人结结巴巴说,他只知道他们这一路,还有没有别的不清楚。他们出发前,在平安城南关的一个院里集中,带队的是一个叫“胡掌柜”的人,其余人互相不认识,也不准打听。这次任务是找八路军的后方医院,找到后不用进去,只在附近做标记,然后回平安城报告。李云龙又问:“做什么标记?”那人说:“在树上用刀刻一个三角,里面填土。”李云龙让人去看刚才那几个人来的路上有没有类似标记。没多久,一个战士报告,在溪沟口的一棵老柳树上找到了一个三角,里面果然填着黄泥。李云龙说:“把标记毁了。再把这几个家伙押回杨村,交给周同志接着审。”
回到杨村后,周同志审了那个活口近两个钟头。活口又交代出一个情况:平安城南关那个小院是鬼子的一个便衣队秘密驻地,常驻人员有十二三个,由一个日本军曹负责,化名“胡掌柜”。他们训练时的内容主要是模仿八路军走路、说话、写字,还有使用短枪和匕首。最近几天陆续有便衣队出城,分别朝不同方向行动,具体有多少路他不清楚。周同志把情况告诉李云龙,说:“这个秘密驻地是个关键节点。如果打掉它,鬼子的网捞行动至少要瘫痪一半。”李云龙说:“打掉它当然好,但平安城防这么严,一个院子在城内,咱们白天进不去,夜间强攻又容易中埋伏。得想个巧办法。”他低头沉思一会儿,忽然问周同志:“那个院里的人穿什么?平时怎么生活?买不买菜,挑不挑水?”周同志说:“活口说,他们一般不出来,只有两个专管采买的人每天清早到南关菜市买菜,再从后门挑水进去。其他人都窝在院里。”李云龙笑了:“这就好办了。你挑两个机灵的同志,明天清早到南关菜市卖菜,找机会把采买的人认下来,把他买菜的路线摸清。再让和尚带人扮成卖粮的、赶脚的,跟到后门,记住门口的哨位和巷子结构。等把这些弄清楚,我用几个人进去,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赵刚在旁边说:“不如借这个采买的人做文章。咱们可以假装查户口,把这个院围了,逼里面的人出来。可平安城不是咱们的地盘,伪军也不听咱们招呼。”李云龙说:“强攻不行,只能化装奇袭。我准备让和尚带四五个人,穿上缴获的伪军军装,以搜查抗日分子为名去叫门。那院子里的人再精,他也不敢跟伪军硬顶。门一开,咱们的人就冲进去。外面再放几个便衣,把前后巷口封住。时间定在晚上,南关街上人少,枪声不容易惊动太远。”周同志说:“伪军军装好找,我们敌工部存着几套。只是化装进城的人得选得精,要是被真伪军盘问,容易露馅。”李云龙说:“半夜进城,走南城门旁边的小门。那条路和尚熟。进去后直接奔南关那个院子,不跟巡逻队打照面。”赵刚说:“城里要是有我们自己的交通员,最好先跟他通个气,让他准备几辆粪车或者柴车停在巷口,万一出了变故,有退路。”周同志说:“西关背巷有个拉粪的老于,是自己人。明早我让人跟他联系。”
商量停当,李云龙把和尚叫来,让他从特战队里挑五个胆大心细的,专门演练如何用伪军身份叫门、进门后如何快速控制各屋。和尚挑了两个东北兵和两个河北兵,都是精干人。他们在村后破窑里练了一下午,从敲门、问话到反剪胳膊,每一个动作都拆开反复做。李云龙在旁边看,不时插嘴:“进去以后先找带短枪的,别管穿什么衣裳。鬼子的便衣队不带长枪,短枪速度虽快,但只要先把他手腕子拿住,再凶也施展不开。把枪管往他下巴一顶,比什么狠话都管用。”和尚一一记下。到了晚间,周同志把两套伪军军装和三件老百姓衣裳送来了,还带了几张盖了假章的路条。
次日天不亮,周同志派的两个侦察员先混进了平安城,在菜市上守到上午,果然看见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挑着菜筐从南关巷子里出来。两人一路跟着,发现他们买完菜后回去时总在巷口停一下,左右张望,然后才进院子。那院子的后门开在一堵高墙的侧面,门板包着铁皮,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墙头垛着几捆干草。前门临着南关的一条窄街,街面坑坑洼洼,两边都是高墙深院,隔不远有一盏半亮不亮的路灯。侦察员把路线画在烟盒纸上,又找到西关背巷拉粪的老于,约好夜里把两辆粪车停在距离南关巷口不远的破牌楼后面。老于起初有些怕,听说是李云龙要打鬼子便衣队,把烟锅在鞋底上一磕:“干!这活儿我接了。”
行动定在当晚二更后。李云龙本想亲自去,被赵刚拦了:“你是团长,城里你不能进。让和尚带队,你在城外接应。”李云龙争了两句,赵刚说:“旅长那儿可还记着你的名字,你要是再犯险出点事,独立团真没人带了。”李云龙说不过,便带二连在城西三里的小树林里等着。和尚和五名队员穿上伪军军装,另有一个敌工部的同志扮成翻译。那翻译姓齐,是个上海来的学生,会说几句日本话。一行人靠老于的粪车掩护,从西城门外的小水关混进城里。小水关是个排水涵洞,不宽,只容一人侧身过。和尚先钻过去,确认没动静,再一个个接进去。进城后,他们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又拐进背巷,七转八绕到了南关那条窄街。夜里的南关静得能听见不知谁家院子里母鸡扑腾的声。巷口的破牌楼塌了半边,两辆粪车就停在牌楼后头,老于蹲在车旁抽烟。他朝和尚点了点头。和尚带人贴着墙根往前走。到了那院子前门口,和尚整了整衣领,上前拍门。拍了三下,里面没人应。再拍三下,加重了力道。门内有个声音问:“谁?”和尚用伪军口吻说:“警备队查户口,开门。”门里沉默一阵,又问:“有夜牌吗?”和尚说:“少废话,南关防区统一清查,再不开门以通八路论处。”门闩响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和尚不等他反应,抬腿把门蹬开,带人一拥而入。开门的男人被撞得倒退两步,刚张嘴要喊,和尚的枪管已经顶进他嘴里。
院子里不大,南屋亮着一盏油灯,有四五个人正围在桌边摆弄什么,听见响动纷纷站起。和尚一声“都别动”,身后几个队员已经分头扑向东厢和西厢。齐翻译把一张假公文抖开,提高声音说:“警备队奉命搜查,所有人把枪交出来,抱头蹲下。”南屋里有两个反应快的,从桌下抄起枪。和尚抢先开火,枪声在院子里炸响,一个端枪的胸口中弹撞翻了桌子。另一个被侧面包抄的队员一枪打中腿,倒在地上嚎。西厢里钻出两个人,翻墙想逃。墙头上早布置了人,两把刺刀同时往下一压,那两人又滚回院里,被按在墙根。东厢的人没敢动,几个抱头的蹲在地上,被反剪双手捆了。整场战斗不到五分钟。和尚让齐翻译清点人数,一共抓住十一个,打死两个。屋里炕上还躺着一个浑身酒气的,没醒明白就被捆了起来。墙上挂着几件八路军军装,桌上堆着一些假路条和地图。灶房后面的煤堆里翻出一只铁皮箱,里面是两把德国造撸子、几十发子弹和几卷胶卷。和尚让人把俘虏串了绑起来,把缴获的东西塞进麻袋,用粪车盖了,一车拉人,一车拉货,沿来路退回小水关。出城时天已近三更,城门紧闭,但小水关无人守,一行人顺利钻了出去。李云龙在树林里接到他们,借着月光扫了一眼俘虏,说:“这网捞,把自己捞进去了。回杨村,天亮前把所有东西都埋进山里,人分开关。周同志要连夜审。”说完一夹马肚子,队伍朝西北面的山路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