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连滚带爬地逃出刘三炮家院子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那一夜,刘三炮家窑洞里的惨叫声就没停过。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一只被按在砧板上放血的老母猪,嚎得又尖又细,穿透了半个村子的夜空。我和大林缩在我家被窝里,用破棉花死死堵住耳朵,可那声音就像是有钻头一样,硬生生往脑仁里钻。
第二天一早,嚎叫声终于歇了。
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凑过去看,回来时一个个脸色发青,连连摆手说“邪门”。我和大林憋到中午,实在忍不住,也跟着村里瞧热闹的人流挪了过去。
刘三炮家的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杨树叶子,全被踩进了烂泥里。一进屋,那股死耗子烂透了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翻白眼。
刘三炮瘫在炕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大号的虾米。他的右手用一件破棉袄死死裹着,左手也插在裤兜里不敢露出来。最让人害怕的是他的脸,短短几天功夫,他整个人瘦脱了形,两边颧骨高高支起,脸上的皮肉泛着一种落了灰的死灰色,一双眼珠子凸得老大,布满了黑红色的血丝,死死盯着进屋的每一个人。
“看他妈什么看?滚!都给老子滚出去!”刘三炮沙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他婆娘翠芳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炮啊,咱去县医院吧,咱找大医院的医生瞅瞅,这肉里长铁钉子,哪有这种病啊……”
“闭嘴!老子没病!这是火毒!过几天消了肿就好了!”刘三炮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可他刚一用力,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看得真切,在他那件裹着右手的破棉袄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生生顶了一下,把厚厚的棉布都顶起了一个尖头。
到了第三天,刘三炮撑不住了。
不是他想通了,而是他两只手疼得要了他的命。听他婆娘说,刘三炮夜里根本不敢闭眼。只要一合眼,他就做同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四周的木板死死压着他,连喘气都费劲。而棺材外面,总有一个穿着破烂寿衣、浑身是泥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锤,正一根一根往棺材里钉钉子。
“咚——”
“咚——”
那铁锤每砸一下,梦里的刘三炮就觉得自己的手掌被穿透一次。那种活生生被铁钉凿进骨头缝里的疼,在梦里逼真得让人发疯。最要命的是,到了后来,那敲击声不仅在梦里有,连白天清醒的时候,刘三炮的耳朵里也天天响着这动静。
吃饭时,筷子碰到大碗,他听见的是“咚”;
走路时,皮鞋踩在泥地上,他听见的是“咚”;
甚至连他老娘在院子里剁鸡饲料,那菜刀剁在木案板上的声音,落在刘三炮耳朵里,都变成了那沉闷、压抑的钉棺声。
他快被这声音折磨疯了。他开始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把额头撞得全是血,就为了压住耳朵里的“咚咚”声。
那天下午,刘三炮终于妥协了。他让大林套上了村里那辆拉煤的“东方红”大拖拉机,准备去县医院。
我和大林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刘三炮裹着大被躺在中间。黄土坡上的山路颠簸得厉害,拖拉机每过一个土坑,车斗就狠狠颠一下。
每颠一下,刘三炮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慢点……大林你他妈开慢点!震死老子了!锤子……锤子又在砸了!”刘三炮在被子里疯狂地打滚。
我壮着胆子,偷偷把被子扯开了一角。
就那一眼,差点没把我吓得从车斗里跳下去。
刘三炮的右手已经彻底变形了。那根本不再是一只人的手,而是一团黑紫色的、长满了硬痂的肉疙瘩,看起来就像是一截在泥里埋了几十年的烂树根。
在那个原本被赵大夫拔出过一根铁钉的血窟窿里,此时竟然密密麻麻地顶出了三个黑色的铁钉头!那些钉头并排排列着,把周围的皮肉撑得翻了过来,惨白色的死皮中间,正一滴滴往外渗着黑水。
而他的左手,也已经肿得像个充气的猪蹄,掌心正中央,一个黑色的圆点已经破皮而出,露出一截生锈的尖端。
那股恶臭在密闭的车斗里弥漫开来,熏得我胃里一阵阵泛酸。刘三炮死死咬着牙,眼泪鼻涕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程老太爷……放过我……金子还你……金子都还你……”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
那年代的县医院条件也简陋,一股子浓烈的苏打水和来苏水味。接诊的是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大夫,一看到刘三炮那两只手,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这是怎么搞的?钢筋贯穿伤?不像啊,怎么烂成这样才来?”老大夫抽了一口冷气,拿镊子想去碰一下。
“别碰!疼!拿药……给老子打麻药!把里面的脏东西开刀挖出来!”刘三炮歇斯底里地喊。
老大夫摇了摇头,开了张单子:“先去拍个x光片子,看看骨头伤到什么程度了,里面到底陷进去多深的异物。”
我和大林架着刘三炮,费了九牛二虎之气才把他拖进了那间冷冰冰的x光室。那巨大的机器运转时发出“嗡嗡”的杂音,照得墙壁上一片惨白。
半个小时后,老大夫拿着那张刚洗出来的黑色胶片,整个人僵在了办公桌后面。
我注意到,老医生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那张胶片都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他把胶片贴在看片灯上,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刘三炮。
“大夫,咋样了?是不是里面有碎铁渣子?你用刀剜出来就行,老子受得住!”刘三炮喘着粗气问。
大夫咽了一口唾沫,指着胶片上的阴影,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这……这不可能。这违反科学……这绝对不可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片子。
只一眼,我的大腿肚子就彻底转了筋。
那胶片上,清清楚楚地显现出刘三炮两只手的骨骼轮廓。可在那些惨白的骨头中间,赫然插着几道漆黑、笔直的阴影。
那不是碎铁渣。
那是铁钉。
五根在右手,两根在左手。整整七根长钉,顺着他的掌骨缝隙,完完整整地嵌在肉里,前端锐利地刺穿了掌心骨,末端粗大的钉帽则死死卡在手背的皮下。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铁钉在胶片上呈现出来的长度和形状,跟我们在程家祖坟棺材盖上看到的那些“老棺七寸钉”,一模一样!
它们不像是被外力钉进去的,倒像是从刘三炮自己的骨头缝里,硬生生自内而外长出来的一样!那些铁钉的边缘已经和他的骨头紧紧咬合在了一起,甚至长出了细小的骨痂,把铁钉牢牢包裹住了。
“大夫,这能开刀拿出来不?”大林结结巴巴地问。
老大夫跟拨浪鼓似地疯狂摇头:“拿不出来!这钉子已经跟他的手骨长成一体了!如果要拿,除非把两只手从手腕这儿……全锯了!”
“锯手?!”
刘三炮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像疯了一样,用那只肿胀的左手猛地一扫,把医生桌上的听诊器、墨水瓶全部砸碎在地上。
“放你妈的屁!老子手好好的!你个庸医!你想害死老子!”刘三炮破口大骂,可还没骂完,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次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大得连办公室的玻璃窗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刘三炮白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疯狂地用肚子去撞击水泥地面,嘴里吐出白沫,连胃里的黄水都吐了出来。
“回村……抬我回村……找耿大爷……找耿大爷啊!”刘三炮抠着地砖,绝望地哭喊起来。
回村的路上,天又阴了下来,黑压压的乌云像死人衣裳一样罩在黄土坡上。
我和大林心里怕到了极点。我们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病,这是程家那个死去了几十年的绝户老太爷,回来索命了。
回到村里,我们没敢把刘三炮抬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尾巴那间快要坍塌的土窑洞。
那儿住着耿大爷。
耿大爷今年八十有六了,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孤寡老人。他是村里唯一的“活化石”,当年的程家有多风光,遭土匪的时候有多惨,全村只有他一个人亲眼见过。
耿大爷盘腿坐在干草铺的炕上,手底下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屋里没有点灯,昏暗得厉害,只有烟袋锅里那一星半点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刘三炮此时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快没了。
“耿大爷……救命……救救我……”刘三炮哆嗦着说。
耿大爷没说话,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那烟雾在狭窄的窑洞里散开,带着股刺鼻的旱烟油子味。他用那只瞎了的、泛着白翳的眼珠子,冷冷地往刘三炮的方向扫了一下。
“三炮啊,我前几天就闻到你身上有股味儿。”耿大爷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下葬了三十年的老尸烂透了的尸毒气。你,动了程家的祖坟吧?”
刘三炮身子一抖,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敢再瞒,哭着点头:“动了……我把程老太爷的棺材刨了……拿了里面的金算盘……大爷,我错了!我把金子还他,你帮我想想办法,把这铁钉子弄出去吧!”
耿大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刺耳,像是一只老鸹在叫。
“还?拿什么还?那金算盘,你前天不是已经在城里输了个精光吗?”
听到这话,我和大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刘三炮居然把那两斤重的赤金算盘给输光了?怪不得他这两天死活不肯说钱去哪了。
“作孽啊……”耿大爷叹了一口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狠狠敲了敲,“当年的事,你们这帮小年轻根本不知道。程老太爷死得冤啊。”
耿大爷换了一锅烟,缓缓讲起了当年的旧事。
那是在1941年的冬天天,一伙叫“黑狼帮”的土匪洗劫了程家。程老太爷那年六十多,是个骨头极硬的老头。土匪把他全家十几口人当面杀了,逼他交出藏在宅子底下的金银财宝。
老太爷硬是一声没吭。土匪头子发了狠,让人在后山挖了个三米深的土坑,把老太爷剥光了衣服扔进去,活埋。
“我当时躲在远处的麦秸垛里,看得清清楚楚。”耿大爷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土里的泥一锹锹往老太爷脸上砸。老太爷到死都瞪着眼,嘴里含着一包血,冲着土匪头子笑。他说:‘老子做鬼,也得剥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把你们一个个全钉死在土里!’”
耿大爷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道:“老太爷死后第二天,那土匪头子的两个亲生儿子,夜里睡着睡着,脖子突然自己转了半圈,脸直接转到了后背上,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土匪头子吓坏了,知道是老太爷回来寻仇,赶紧从外地请了个懂邪法的阴阳先生。”
“那先生说,程老太爷怨气太重,肉身死了,魂魄化成了厉鬼,普通的土根本压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的尸骨挖出来,用生铁淬黑狗血,打出七根‘七寸长钉’,顺着他的双手掌心、双脚脚踝、胸口和天灵盖,死死钉进棺材底板上。”
“那叫‘锁尸钉’。钉子在,老太爷的双手双脚就被锁死在木板上,他动弹不得,成不了煞。可谁要是把那钉子拔出来……”
耿大爷说到这,死死盯着刘三炮,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阴风:“谁拔了钉子,谁就是放出了地底下的阎王。那老太爷受了三十年的钉刑,他的手自由了,可他的怨气没散。他要把他遭过的罪,十倍、百倍地换到拔钉子的人身上!”
“七根钉子……一根都少不了。三炮,你拔了七根,你身上就得长出七根。”
刘三炮听完,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拼命地用头磕着地砖,直磕得满头是血:“大爷!我求求你!你一定有办法!当年那个阴阳先生怎么交代的?有没有破法?有没有偏方?”
耿大爷摇了摇头,把烟袋朝怀里一收,闭上了眼。
“没法子。因果报应,丝毫不爽。你贪那两斤金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回吧,准备后事吧。今天,刚好是寒衣节。”
寒衣节。
十月初一,北方农村给死人送烧纸、送寒衣的日子。
从耿大爷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整个村子里阴风惨惨,家家户户都在村口、十字路口烧纸。那一堆堆微弱的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和烟熏味。
黑色的纸灰被风卷得极高,在半空中转着圈,像是一只只盘旋的黑乌鸦。
刘三炮回到了他那间空荡荡的大砖房里。他婆娘翠芳受不了那股恶臭,加上被耿大爷的话吓破了胆,下午就收拾了包袱,连夜逃回了娘家。
刘三炮彻底成了一个人。
我和大林坐在我家窑洞里,窗外大风把窗户纸刮得“啪啪”作响。我们俩谁也没脱衣服,就这么干坐着,守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
“二柱……你说,今晚会出事不?”大林的声音在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防身用的木棍。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我总觉得,那晚在程家祖坟,我也在场。虽然我没动手拔钉子,可那沾了血的因果,会不会也算在我头上一份?
到了半夜十二点。
外面的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原本漫天盘旋的纸灰啪嗒啪嗒落在了地上,四周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村西头传了过来。
“嗒……嗒……嗒……”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极其清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1988年的农村,大半夜谁会闲着没事拨算盘?
而且,那声音正顺着村子里的土路,一点点往刘三炮家的方向移动。
我和大林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恐惧已经溢了出来。大林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臊气散开,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二柱……走……去看看……”大林带着哭腔低声说。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知道逃不掉,与其在家里等死,不如过去看个明白。我咬了咬牙,吹灭了煤油灯,拉着大林摸出了家门。
外面的雾气极大。黄土坡上的大雾粘稠得像米汤,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我们凭着记忆,顺着那清脆的算盘声,一步步往刘三炮家的大院挪。
越靠近刘三炮家,空气里的那股死耗子烂透了的恶臭就越浓。
等我们摸到刘三炮家院子外墙根底下的时候,那算盘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让我们头皮彻底炸开的声音。
“咚。”
“咚。”
“咚。”
是从刘三炮屋里传出来的。声音极大,极其沉重,就像是有人正抡着十几斤重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干燥的木板上。
我和大林顺着墙根,一点点挪到那扇糊着塑料薄膜的木窗户底下。窗户缝裂开了一条小拇指宽的口子,里面正透出一股诡异的、绿油油的光。
我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上,往里看去。
也就是那一眼,让我这辈子彻底落下了病根。
刘三炮的屋子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摆在屋里的桌子、椅子、大立柜全都不见了。整个房间的墙壁仿佛在朝中间无限地挤压,墙皮泛着一种泥土变质后的漆黑。
整间屋子,此时呈现出一种狭长的、一头大一头小的形状——这根本就是一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黑棺材!
刘三炮就躺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得稀烂,露出了瘦得皮包骨头的身躯。
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周围,此时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人”。
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纸人。
就是办丧事时烧给死人的那种童男童女纸扎。它们足足有两米高,身子是用竹篾和白纸糊的,穿着红红绿绿的寿衣。那些纸人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上涂着两个圆圆的、血一样的红脸蛋。
它们微微勾着腰,脸上挂着那种僵硬、诡异、一成不变的微笑,空洞的纸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刘三炮。
随着风吹,那些纸人的身体发出“沙沙、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而在刘三炮的头顶正上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烂成布条的长衫,上面结满了黄色的泥垢。它的皮肤完全干瘪了,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
那是程老太爷的干尸。
干尸的脸歪斜着,两只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是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可那窟窿里却仿佛有一股森然的视线,死死钉在刘三炮身上。它的嘴巴大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漆漆的死气。
最显眼的,是干尸的两只手。它的双手掌心里各有一个通透的血洞,正往下嘀嗒嘀嗒地淌着像墨汁一样黏稠的黑血。
此时,那具干尸右手正握着一把巨大、生锈的铁锤,左手则捏着一根足足有八寸长的黑色大铁钉。
那钉子上,还沾着程老太爷当年的干枯血迹。
“三炮……三炮啊……”
一阵分不清男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耳边呢喃的声音,在屋里响了起来。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刘三炮的脑子里炸开。
“当年的七根钉子……老子受了三十五年……”
“你拔得挺痛快啊……”
地上的刘三炮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他的两只脚踝、他的胸口、他的天灵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死地钉进了五根黑色的巨钉!
那些钉子齐根没入他的肉里,把他整个人像个标本一样,死死钉在泥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往外蔓延,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刘三炮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他长大了嘴,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可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绝望气音。
“还差两根……”
程老太爷的干尸缓缓蹲下身子,那枯瘦如柴的黑手,慢慢死死按住了刘三炮的右手掌心。
刘三炮掌心里原本顶出来的几根小钉子,在干尸触摸到的瞬间,竟然诡异地融化了,融成了一滩黑水,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干尸把那根巨大的八寸铁钉,对准了刘三炮的右手掌心。
“还你一根。”
干尸残忍地笑了起来,那大张的嘴里发出一阵干哑的“呵呵”声。
下一秒,它高高举起了右手中的大铁锤。
“不要——!!”
我身旁的大林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恐惧,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屋里的干尸动作猛地一停。那两个漆黑的眼眶,竟然缓缓转了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死死地对准了我和大林躲藏的方向!
“跑!快跑!”
我魂飞魄散,一把拉起瘫软的大林,连滚带爬地往外疯跑。
就在我们转头逃跑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
那是一锤子砸实了的声音。伴随着那声巨响,还有刘三炮那一整条右臂骨头彻底碎裂的清脆“咔嚓”声。
那惨叫声,在大雾弥漫的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第二天早晨,大雾散去。
阳光照在黄土坡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刘三炮死在外面的消息,是村长清晨放羊时发现的。我和大林混在惊恐万分的村民中间,再次走进了那间大砖房。
屋里的异象已经消失了,那些纸人、那具干尸全都不见了。墙壁依然是白灰墙,只是空气里那股恶臭,浓烈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刘三炮就死在他那张宽大的木头睡榻上。
他的死状,让在场见惯了死人的老农民都当场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躺在床上。他的双手掌心、双脚脚踝,被四根足足有七寸长的老生铁钉,生生贯穿,死死地钉在身下的木床板里!
不仅如此,他的胸口、肚脐、还有天灵盖上,也各有一根深可见骨的黑铁长钉。
整整七根钉子。
将他整个人,彻底钉死在木板上,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已经彻底扩散了,眼角甚至流出了两行干涸的血泪。他的嘴巴大张着,定格在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县里的法医下午赶来验尸。折腾了半天,最后摇着头对村长说:“太怪了。这伤口周围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铁钉的锈迹和成分和三十年前的老铁一模一样。而且……这钉子是从他的骨头里往外顶出来的,根本不像是从外面砸进去的。这案子,我们没法立。”
村民们议论纷纷,谁也不敢去动刘三炮的尸体。最后还是村长发了话,连人带床板,直接用麻绳捆了,一把火烧成了灰,连骨灰都没敢进祖坟山,随便找了个乱石岗子刨个坑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