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收入袖中,几道目光也跟着一收。
赤角长老看向族长,眉头皱得更深。
“苏道友,认血之事牵涉我族禁地。日后若还有族人要进去,总要知道这门究竟如何打开。”
“今日商议的是这一次同行。”
苏瑶的声音平静,像一泓落在雪山里的清泉。
“你们派两名金丹长老,四名二阶族人。抵达正门后,留在指定石台等候。门开,自会有人引你们入内。”
赤角长老手指微动。
“两名金丹,四名晚辈?”
“六人。”
苏瑶望向族长,将人数又说了一遍。
一旁的方衡会意,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先将双方人数记入其中。
九名人族,六名海族。
海龙族族长则继续坐镇族地,宫门外的巡守与后方接应,也由族中安排。
族长看着那枚玉简,沉吟了一阵。
“可开门手段……”
苏瑶手指轻轻敲过案沿。
玉杯忽然一响。
杯中茶水凝成一颗浑圆冰珠,缓缓升到半空,旋转时还裹着一片舒展开来的茶叶。
冰珠飞向赤角长老,在他眉心前方停住。
仅有半尺。
一股细细寒意贴上额角,他背后的鳞甲瞬间绷紧,原本扣在扶手上的五指也僵在了原处。
殿中其他长老同时抬头。
他们看得很清楚,苏瑶指尖连法诀都只轻轻一扣,那颗冰珠便越过了护体妖力,停在赤角最脆弱的地方。
只需再近一点……赤角长老喉头一动,眼底的怒意收了几分。
“谁追查开门之人的气息,谁私下动手夺取机缘,我便亲自找谁清算。”
苏瑶说完,冰珠慢慢退回杯中。
叮。
清响落下,如同一把小锤敲在众人心口。
“若有人借整个海龙族替自己遮掩,那我便沿着这条线,一直查到族中。”
族长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看杯沿薄霜,又看向苏瑶身后几位人族修士,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正门附近的守卫由我调走,六名同行者在外围等候。”
“诸位既来了,我族也盼这扇门早日开启。”
方衡将玉简递到桌上。
“既如此,再说沿途行止。”
他声音稳重,一条条说得清楚。
入宫后由苏瑶统筹,遇到得合力处理的禁制,众人先查阵路,再依次动手。
各自要另走支路,先说明方向与预计归时,出了约定范围,路上的风险自行承担。
“遇到高阶护宫灵兽,晚辈先退到两侧,由我与许道友护住人族诸位。海族这边,请两位长老照顾好各自族人。”
青鳞长老接过玉简,看了片刻,点头道:“这是应当的。”
陈平安站在旁边,慢慢松开了袖中的手。
方才冰珠浮起时,他又想起了蓝沧岳封住长街的模样。
同样是逼人的灵压,同样是一群握着兵器的海龙族修士,今日身前多出的这道素雅身影,却像一块沉沉落下的镇石,替他们压稳了脚下的路。
陈平安心中感激,随即又想起雷劫最后那几道几乎劈散骨头的雷光。
修为,终究仍要自己一点点往上走。
苏瑶能替他压住眼前这一群人,往后的大海山川,还需靠自己的双脚去踏。
谈完行止,族长的目光落向两位丹师脚边的药匣。
“你们特意带丹师前来,想必有所求。”
方衡看了眼苏瑶,见她微微颔首,便直接说起救人的事情。
“东海一战,有一位金丹修士为护伤员燃烧寿元,如今靠秘术封住生机。我们手中已有一味修补根基的四阶灵药,此行盼能寻得适合他的延寿主药。”
族长沉默片刻。
“姜羽?”
陈平安心头微动,随即上前半步。
“正是姜前辈。”
青鳞长老侧过头,仔细看了他一眼,随即背过双手心中轻叹一声。
姜羽与蓝海澜的事情,在海龙族中早已传了多年,如今几个人族修士绕过深海来到这里,竟是为了这对夫妻。
这夫妻也是一对苦命人,当年青鳞长老曾劝族长和其他长老手下留情,只是族中主事者另有决断,这份劝告最终落在了争执之后。
族长手指在旧图边缘停了一阵,才缓缓说道:“高阶延寿灵药若有成熟之物,可以先供救人。药性与数量,届时当面确认。”
陈平安抱拳。
“多谢。”
族长又看向苏瑶。
苏瑶只提了寒性高阶灵药一项,具体用途则收在心里。
“我要的东西,取药之前会说清。余下灵药灵材,按品阶、采集难度与各自出力分配。”
赤角长老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本族优先取开灵与温养龙属血脉的灵药。”
“可以。”
苏瑶点头。
族长表情开始缓和下来。
这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高阶族人折损后,幼辈要长大,需时间,也要灵药。
若能把族中迟迟开智的那批小家伙拉过门槛,海龙族后面数十年的气象,便会多出许多生机。
温丹师听到这里,主动上前。
“药圃里的植株,先看成熟程度。带籽的与幼株各留一部分,根土能保,便尽量连土带走。”
青鳞长老立即应下。
“族中会再备几只盛灵水的玉缸。”
他也补了一句:“救命灵药与普通材料分匣,运输时避开妖丹、血材和灵力太盛的器物。有些药离土尚能存活,若被冲了根,往后移栽便更费工夫。”
青鳞长老看向陈平安,语气缓了些。
“你也懂灵植?”
“平日种过一些,跟着师父学过辨药。”
“到时你与丹师一起看。水脉方面,我族的人能帮上手。”
他点头道谢。
青鳞长老又向族长要来一段软韧水藤,交到温丹师手中。
“海底有些根生得深,用这东西穿过土隙,托根比绳索贴合。”
温丹师试着拉了拉,眼睛一亮,随即拆成数段,分给郑丹师与陈平安。
他将水藤绕在掌中,发现表皮虽滑,受力后却会浮起细细绒纹,正好护住容易断裂的灵根。
陈平安把其中一段卷进采药匣,心里对青鳞长老也多了两分好感。
这一回,赤角长老的目光却停在了他腰间。
灵兽袋的袋口束得严实,表面灵纹十分寻常,旁边还挂着一只用旧的工具袋。
赤角看了两眼,便将视线挪开,端起已经重新换过的温茶。
陈平安察觉那一瞥,心里却把对方的位置记得更清楚了些。
两份同行玉简很快写成。
族长与方衡各自留下一道灵息,苏瑶也指尖轻点,将最关键的几条约定封进玉简。
一场压着刀光的谈话,至此终于落定。
殿门重新开启,外面的水声涌了进来,像绷了许久的琴弦,松下半分。
众人先回灵舟等候。
孟景走到阶前,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衣服竟湿了一层。
温丹师瞥见孟景的动作,笑着递来一小盏温水。
“喝口水,方才站得比殿前石柱还直。”
孟景接过水盏,苦笑一声。
“石柱若能听懂那些话,怕也得往旁边挪挪。”
梁泊在旁低低笑了两声,手指将腰间刻纹刀重新按稳。
他靠着舟舷,等那点笑意散去,才向苏瑶轻轻一礼。
“前辈,劳烦您了。”
苏瑶看了陈平安一眼。
“先走到门前,再说别的。”
“是。”
他应下,心中却更安定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海龙族的人手陆续到齐。
两名金丹长老,正是青鳞与赤角。
四名二阶晚辈站在他们后方,身上鳞甲颜色各异,其中两个格外年轻,眼睛亮得像水里新磨出的明珠,视线总朝海沟方向飘去。
它们虽能直立,身上仍保留着鲜明的龙裔模样。
左边那只青鳞幼龙双足带爪,长尾拖过石阶,额前两枚短角刚刚分岔;旁边那只头颅更长,颌下生着细须,说话时齿间还透着尖锐的嘶音。
走在最末的一只抱着玉缸,尾巴险些扫到阶边贝灯,赶紧往内侧蜷起,又被同伴用爪背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小家伙对视,眼中都露出几分笑意。
青鳞长老逐个检查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尤其是封药玉盒,反复摸过盒底灵纹才还回去。
赤角长老则只吩咐了一句跟紧,便转身走向族长。
两人在阶旁低声说了几句,族长的表情自始至终平静,最后朝苏瑶拱了拱手。
“后方巡卫已经调开,海沟沿线也传了令。族中诸事由我照看,诸位尽管前往。”
苏瑶微微颔首。
九人登舟,六名海族沿着舟外随行,灵舟缓缓离开迎客水殿。
族长站在高处石阶,身影很快被柔和珠光拉长,最后融进了身后的宫墙。
海沟入口位于族地后方。
两面山壁向下斜斜收拢,壁上遍生深色海藻,水流穿过时,长长叶片缓慢摇摆,像一缕缕沉进海里的旧发。
潜海灵舟一路向下。
陈平安透过舷窗,看见海藻之间露出半段古老龙纹。
石龙的眼睛已经被泥沙填住,鳞片却还刻得清楚,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几道利爪深深扣进山壁,仿佛随时会从沉睡中挣开身子。
越往下,这样的石刻便越多。
有些残缺,有些掩在断岩后方,岁月将它们的轮廓磨得温润,却仍然留着一股横压海底的气势。
他正看着,灵契忽然轻轻一动。
塔内暖石上,金鳞抬起了头。
小家伙的两只角泛出一丝淡淡的光泽,传来的情绪中带着亲近,也带着疑惑,像个在梦里听见有人叫自己乳名的孩子。
陈平安目光微凝,掌心轻轻按住袖口。
“快到了。”
他在心中安抚了一句。
金鳞摆了摆尾尖,朝着石室之外探了探头,那股来自更深处的呼唤,似乎正随着灵舟下沉,一点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