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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石阶向上走出百余步,陈平安眼前的云雾渐渐分开。

七座大小相近的圆台悬在前方,台面铺着灰白石板,外围刻着一圈密集云纹。

石阶尽头立着一块长碑,碑上的古字随着众人靠近,一行行亮了起来。

许衡拄着青木杖,仰头辨认片刻。

“云龙问道,守台半个时辰。”

杜应抹去额角汗水,视线落到后面的小字上。

“中途退场,止步于此。”

陈平安站在碑前,把进场与退场的几处纹路都看了一遍。

碑底嵌着三枚铜环,分别对应炼气、筑基初期与筑基中后期。

修士将凭牌靠近铜环,便会被引向相应石台,随身灵力也会被台下的阵纹感应。

几名炼气修士已经沿着左边云桥走向最远处,一名筑基初期修士刚想跟上,脚下灵光便朝右侧分开,直接将他送入另一座圆台。

陈平安与许衡、杜应依次跨过中间的铜环,沿着亮起的云桥走了进去。

这座台上已经站着四个人,分别占住边缘位置。

其中一名背负方盾的修士看了他们一眼,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足够站立的地方。

等最后一人入台,身后的云桥随即散开。

脚边刻度从内向外亮起,整座圆台微微震动,高处聚集的白云缓缓向两侧推开。

一只硕大的龙首,从翻卷云气里探了出来。

长须垂下,云角向后延伸,层层白雾在身躯表面凝成鳞片,盘绕的龙身几乎盖住圆台上方全部天空。

杜应下意识握紧黑背刀,声音压得很低。

“这也是云兽?”

许衡仰头望着那只俯下来的龙爪,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平安已经取出玄铁重光盾,将盾面挡在身前,视线却落向脚下。

前方两格刻度忽然亮了些。

“往两侧让。”

他说完便向右侧退开半步,云龙前爪紧跟着压下,爪尖正落在刚刚亮起的那片石面上。

轰的一声,白色气浪贴地卷开。

一名准备正面挡下的修士把方盾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却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靴底在石板上留下两条长长擦痕。

陈平安让盾面略向外斜,把扫来的云气顺着石台边缘卸走,身形只晃了一下。

杜应退得慢些,左肩挨了一记余波,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云爪收起,脚下先前亮过的两格刻度暗了下去,旁边另外三格却已经泛出白光。

陈平安眼神一动。

这一次亮光在左前方,云龙抬起的另一只爪,也正从那个方向落来。

“看脚下,刻度亮处先避。”

他话音落下,许衡立刻横移,青木杖在身后点了一下,借力让开爪风。

杜应也跟着向内退,黑背刀护住肩侧,险险擦着云爪落点站稳。

第二轮云浪过去,几人之间的位置已经拉开。

许衡看向陈平安,眼中多了几分明亮。

“亮纹在前,爪子在后。”

“隔得很短,脚下先准备。”

陈平安把盾面重新扶正,补了一句。

“三人分开,留出横移的位置。”

云龙很快再次俯身,龙首从上方探到台边,一口浓重云气迎面喷下。

这次脚边亮起的刻度连成一片,几名修士同时向后退,险些挤在一处。

陈平安看准空隙,把玄铁重光盾横在胸前,双脚一前一后踏稳。

云浪撞上盾面,手臂传来沉重压力,他顺势撤步,将正面的力量引向右侧,再从另一名修士让出的空位挪开。

许衡紧随其后,杖尾压住脚边一处石缝,才避免被余浪推到杜应身上。

两人刚站定,外围那名持方盾的修士忽然脚下一滑。

他的右腿抵住台边凸起,身体却被另一股云气向外推出,眼看便要翻出石台。

一道细白灵光从他腰间升起,将整个人裹住,沿着散开的云桥送向长碑那边。

方盾也随着主人一起被卷走。

石台上余下的人愣了一瞬,杜应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里还有退场禁制。”

陈平安看着对面那人扶着石碑站起来,随即收回目光。

那名修士虽被送出,肩侧衣袍已经裂开,抬手时也显得吃力。

脚下云纹又亮了。

陈平安抬盾迎上下一爪,右臂旧伤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承力时只泛起正常的酸胀。

灵力沿八角道台周转,压住盾面震颤,再顺着手腕缓缓收回。

前一刻钟,众人逐渐摸清爪击与吐云的节奏。

圆台中央能站的位置更宽,边缘适合借势卸力,几个人各占一块区域,开始依照亮纹轮流换位。

许衡手中的青木采药杖偶尔伸出,帮着稳住彼此之间的距离,杜应则以黑背刀划开贴地云气,为自己腾出落脚的空处。

就在众人呼吸稍稳的时候,云龙忽然抬起头,庞大身躯向外一转。

盘绕在高处的龙尾,从台面左侧横扫而来。

这次亮纹沿着整条弧线依次闪过,先前习惯向后退的人,几步便被挤到同一处边缘。

陈平安看见身旁两人同时朝自己靠来,立即收住后撤的脚,盾面压低,顺着龙尾尚未扫到的位置向前抢出半步。

云尾贴着盾沿掠过,尖锐风声从耳畔扫走,他的衣摆被扯得笔直,站位却已经换到了内圈。

许衡原本也准备后退,看见陈平安的动作,连忙拄杖转向。

杜应却晚了一瞬,刚踏到边缘,背后的云纹便腾起一阵白光。

他脸色骤变,青铜护心镜直接从衣襟下亮起,护住胸前,同时以黑背刀重重压向尾影。

一声闷响,杜应倒退两步,硬是重新落回台内。

另一边那名离得更近的修士,已经被白光裹着送出。

圆台上的人又少了一个。

“往里走!”

陈平安朝杜应喝了一声,后者咬牙提气,趁龙尾收回之际,挪到两道刻度之间。

云龙甩尾以后,攻击的间隙明显变短。

爪子刚刚落下,另一侧的尾影已经成形,台面上亮起的刻度也从原先几格,变成前后交错的两片。

许衡拄杖落地时,左臂被一缕云爪擦过,肩袖当场炸开,手掌连着杖身向后扬起。

陈平安横盾挡住随后压来的云浪,让他借盾后的空位退到侧面。

“还能握杖?”

许衡换成右手,沉着脸点头。

“左臂震了,骨头还稳。”

“跟着我换位。”

陈平安把盾面向外一偏,余光扫过脚下刻度。

距离最后一格,只剩一小段。

高处的云龙却在这时分出三道模糊身影,龙爪、龙尾与俯冲而来的龙首,分别从三个方向压下。

杜应抬眼时,整张脸都被白云映得发亮。

“怎么挡?”

“先右,再后。”

陈平安盯住刻度起落,右臂猛地向上一托,玄铁重光盾迎向最早落下的那只龙爪。

盾面发出沉重震鸣,三道爪痕沿着表面划过,陈平安的脚掌也向石面里压紧。

“许道友,过来!”

许衡从他身后横移,手中青木杖拉住杜应袖口,带着对方避开正面龙首。

第二道云尾随即从侧方扫到。

陈平安收盾半步,惊涛刀顺势出鞘,赤金刀芒贴着尾影最薄处斜斜斩入。

穿锋斩。

云尾被切出一道短短缺口,杜应借着这个空隙伏低身子,扑进内侧石面。

他刚刚起身,胸前青铜护心镜便发出一声细响,镜缘裂开一道弯曲缝隙。

最后一轮云浪从上方铺下时,陈平安已经把实体盾收回储物袋。

宽大的盾面正面承压有余,此刻几道攻势交错,转身却需要腾出更多位置。

赤金灵光在他左臂前方重新展开,凝成一面护住胸腹的赤阳盾。

他将法术盾面收窄,把更多灵力留给脚下与刀锋,目光沿着铺天盖地的白云迅速扫过。

前方偏右,一条云纹正在两股力量之间缓缓舒展。

就是那里!

陈平安脚下一错,惊涛刀抬起,刀锋前端的灵力被一点点压成细线。

海边石滩上,那种曾短暂触到的锋锐,顺着握刀的五指再次浮现。

周围云浪继续轰鸣,他眼中却只剩那道不断合拢的薄缝。

刀出。

赤金细线划过白云,原先厚重的云浪被斩开一瞬,锋芒只向前送出数尺,便随着陈平安的转腕一起收住。

他从缝隙中侧身挪出,赤阳盾擦过最后一股云气,脚掌稳稳落在另一格石纹上。

最后一格刻度恰在此时熄灭。

高处三道龙影同时散开,压在圆台上的灵力骤然一轻。

许衡扶着青木杖坐下,大口喘了几下气,杜应则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的护心镜。

陈平安收起赤阳盾,握刀的右手仍有些发热。

那一道锋锐已经散去,丹田灵力却保持着顺畅的循环。

半个时辰……总算过去了!

圆台中央亮起数道细小云纹,分别飘向留在台上的修士。

一缕纤细白云落到陈平安面前,随着他的指尖靠近,缓缓盘在手腕外侧,凉意透过衣袖,像一条柔软丝带。

石面上随之浮出几个古字。

【引路云息。】

许衡取出自己的疗伤药服下,将左臂伤处按了按,朝陈平安拱手。

“方才多亏陈道友带着换位。”

陈平安把惊涛刀上的水气擦净,坐到稍靠内侧的位置。

“先养好手臂,后面的路还要靠你的采药杖。”

许衡笑了一下,依言闭目行功。

杜应抹去嘴角沾着的水珠,把裂了边缘的青铜护心镜收进怀里。

他的目光在陈平安刀锋上停了片刻,又低头望向自己那柄黑背刀,拇指慢慢擦过刀背。

陈平安察觉那道视线,神色如常,将惊涛刀重新归鞘。

他双手放在膝上,让翻涌的灵力沿经脉缓缓平复。

腕边那缕引路云息轻轻转过半圈,在一片安静石光中,指向圆台深处尚未散开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