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麻利打结,又把鸡蛋单独装进车筐,用毛巾垫得严严实实。
“孩子腿不累?”
“走几步怕啥?当年我挑粪十里地!”
杨成功刚想再劝,村口突然传来吆喝声——
王月家到了。
突突突——拖拉机碾着土路开过来。
杨成功正蹲屋檐下剥蒜,听见动静抬头。
墙头探出王东方半截身子,手还沾着菜叶,眯眼瞅。
铁疙瘩喘着粗气停稳。
“找谁?”王东方喊。
车斗里老刀一拍大腿:“成功在不在?”
“找成功?”王东方扒着墙沿,“你谁啊?咋摸到这旮旯来的?”
村口俩人早伸长脖子张望——王大国腕子上那块表晃得刺眼,王大庆叼着草根直哼哼。
“哟,来送礼的?”
“成功那穷亲戚吧?”
话音没落,老刀跳下车,眼皮一掀。
王大庆立马缩脖,王大国却抖了抖表带,冲老刀扬下巴。
老刀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韭菜叶。
屋里杨成功鞋都没穿好就冲出来:“刀哥?!”
“喏。”老刀一扯防雨布。
凤凰自行车亮得晃眼。
纸箱堆得歪歪扭扭——顶上是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旁边蹲着台双缸洗衣机,角落还露半截红喇叭收音机。
“**!”
王大国手一抖,表带差点崩飞。
王大庆脚底打滑,差点坐进泥坑。
杨成功张着嘴,王月攥着围裙边儿,王家老两口全愣在门框里。
“豹哥交代的。”老刀拍拍杨成功肩膀,“自行车补你,别的……算咱兄弟上门的见面礼。”
“使不得!”杨成功急得直搓手。
王月赶紧拽他袖子。
“客气啥?”老刀眼睛一瞪,转身朝王家二老鞠了一躬,“爸!妈!我刀山水,成功命换来的兄弟!”
话没说完,膝盖已跪进浮土里。
王爸王妈傻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女婿的朋友,出手就是硬货。
王东方和陈雪干瞪眼,嘴张了又合,没挤出一个字。
“刀哥,你听我说——”
“说啥说,搬东西!”
老刀一挥手,扭头冲杨成功吆喝。
杨成功瞅瞅老丈人一家,又扫了眼门口挤满的乡亲。
对面王大庆、王大国还杵着,脸都僵住了。
“豹哥就爱撑场面。”
“行吧行吧。”
杨成功叹口气,认了。
昨儿刚把王黑豹从河里捞上来,这人情,躲不掉。
“大哥,搭把手!”
“自行车你留着。”
“电视也别推,我家早换新的了。”
他喊王东方,人愣着不动。
陈雪一胳膊肘捅过去,他才反应过来。
“成功,真送我们?”
陈雪笑得眼睛眯成缝,手心都冒汗了。
公婆要去县城住,这些好东西,可不全归她管?
“嫂子,快帮忙啊!”
“刀哥,进屋坐!”
杨成功一把拽住老刀胳膊往里拉。
王爸王妈赶紧跟着喊:“老刀来啦!”
门口嗡嗡声立马炸开。
“王家要翻身了!”
“王大国当老板,王东方也攀上高枝了?”
“这堆东西少说一千块!”
“彩电、洗衣机、二八杠……”
“咱村头一份!”
“哎哟,酸得我牙疼!”
王东方腰杆挺得笔直,陈雪嘴角快咧到耳根。
这妹夫,太给劲了!
王大国狠狠拽了王大庆一把,咬牙切齿。
“走!回家!”
王大庆盯着拖拉机上堆成山的货,嗓子发干。
自己结婚,掏空家里才凑齐彩礼。
人家呢?朋友直接甩一车!
“这样的兄弟……咋不落我家?”
他脑袋一低,撒腿蹽了。
炕沿上,杨成功递烟给老刀。
“他在水产市场干活,以后爸妈去了,随时招呼他。”
“啥?咱爸妈也去市场?”
“成功,干得漂亮!那地界现在火着呢!”
“市场对面有个小院,正招租。”
“包我身上!回头钥匙给你!”
老刀拍着胸口,嗓门敞亮:
“叔婶就是我亲爹亲妈!”
老刀见杨成功要回村,跳上拖拉机吼一嗓子:
“上车!送你回家!”
俩娃蹦高了,小脸通红:
“大爷!您再抽一根!”
老刀乐得直拍大腿。
老刀打了一辈子光棍,没老婆也没娃,可瞅见杨成功家俩闺女就心痒痒。
“别喊大爷,以后喊干爹!”
“干爹!”
大闺女脆生生一叫,小的立马跟上。
“哎哟,真乖!”
他手往裤兜里一掏,两张崭新十块钱直接塞过去。
杨成功刚张嘴拦,王月也急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话音还没落,钱已经到孩子手上了。
“我给闺女的,谁拦也不行。”
老刀眼皮一掀,“从今往后,这就是我亲闺女。”
王月赶紧戳杨成功胳膊,杨成功叹口气,点头应了。
他懂老刀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俩丫头乐得直拍手,在翻斗车里蹦跶着喊干爹。
杨成功扶着王月爬上去,自己挨着老刀坐下。
他摸出烟递过去,老刀顺手夹耳朵上,轰隆隆发动拖拉机。
“少跟我整这些虚的。”
“咱哥俩,谁跟谁?”
杨成功应声点头,心里却琢磨着王黑豹那摊子事。
走私?他不想沾。只要自己不伸手,就问心无愧。
聊起水产市场,老刀倒挺敞亮:“豹哥全谈妥了,国营厂的货都往这儿走。”
“还要盖个大仓库,把这地儿做成全县最火的买卖点。”
杨成功插嘴:“那个穿白球鞋的姑娘呢?”
老刀顺手取下耳夹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
这玩意儿国营商店卖三十块,他们进货才三块,卖十块都赚翻了。
他斜眼瞄杨成功,等着对方瞪圆眼睛。
结果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认识这玩意儿?”
“不就是打火机呗。”
“你有?”
“没有啊。”
“咋不稀罕?”
“这铁疙瘩有啥好稀罕的?”
杨成功心里直乐——前世这东西论斤卖,超市买包烟还搭两个。
“快说小白鞋的事!”
拖拉机突突突地喷着黑烟,国道上黄土直往上窜,杨成功抬手猛扇几下。
灰呛得他直咳嗽。
“公安盯上那伙人了。”
“咱不用动手,他们自个儿就栽了。”
“真事儿?”
杨成功一扭头,老刀正蹲在车斗边,卷着裤腿,压着嗓子说:“谢骏睡了个姑娘,姑娘转身就报案。”
“上面正愁没典型呢。”
“河北那边也动起来了,专抓穿小白鞋的。”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半夜就传遍了。
杨成功摸了摸后脖颈,心里有数了——这回是动真格的。
混混们铁定要挨收拾。
连集市上顺个鸡蛋的,都可能蹲局子。
偷点小东西,判得比打架还狠。
单位里脚踩两条船?直接按流氓罪办。
听说这场整治要搞两年。
以后晚上敢不敢关大门,都得掂量掂量。
“你们自己也留点神。”
杨成功顺手拍了拍老刀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