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溜达。”
“你身上味儿不对。”
他凑近闻了闻——药味是药味,可比平时浓得多。
“等咱爸调去县里,你肩上担子就轻了。”
杨成功赶紧岔开话茬。王东方一听,嘴角立马翘起来。
“轻个屁!地里的活全归我了。”
“要不……你也跟着去县城?王爵王珊读书咋样?能冲高中不?”
“悬。”
王东方摸摸后脑勺。俩孩子成绩**,不上学也无所谓——打工、种地、到了年纪嫁人,哪条路不是活?
“职高也行啊,在县城念。”
“太烧钱。”
他直摇头。家里掏不出这笔钱。
“哥,咱得往远处看。老爷子我包工资,你去集市卖烤鱼片,稳赚!”
“家里肯定宽裕。”
杨成功苦口婆心。娃总得有条出路。
“大不了……跟你下河捞鱼去。”
王东方摆摆手,一点不愁。老百姓的孩子,脑子灵光就往上奔;不行就早点挣钱,天塌不下来。
杨成功说了半天,发现大哥压根没往心里去。
“唉……”
车轮碾过村口土路,王东方又碰上熟人打招呼。
“哎哟!你大哥回来了!穿西装回来的!”
“还扛回台电视机!”
“啊?我大哥?”
王东方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是大爷家那个王大国。六年前南下闯荡,音信稀少。
这回端午节返乡,听说腰包鼓得能当鼓敲。
杨成功在旁听着,只默默记下这个陌生名字。媳妇家的事,他向来不多问。
王大国这人,跟杨成功从前一个德行,都是胡同里混大的刺儿头。
结果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蹽去南方了。
“嘁,跟我比?差远了。”
街溜子圈里,照样分三六九等。
杨成功最瞧不上那种没领证就乱来的。
在他眼里,这叫没底线。
乱来的人还分高低——
打老婆的,连乱来的都嫌他丢人。
真要说出去,保准气笑一堆人。
一群混不吝,还在那儿互相翻白眼。
大哥聊着聊着没影儿了,杨成功干脆蹬车先撤。
刚推门,仨孩子扑上来围住他。
“姑父!咋才回?”
“爸!吃!吃!”
二丫头踮脚扒灶台,盯着锅里炖的飞龙直咽口水。
大丫头抱着小狐狸,绕着他自行车转圈,眼睛黏在后座上。
“茧蛹糖!火勺!”
“还有猪耳朵!”
一瞅全是零嘴儿,孩子们蹦高喊。
“嘤——”
小狐狸缩在大丫头怀里,冲杨成功眨巴眼。
“你叫啥叫?母的?”
他伸手拎起狐狸,直接掀尾巴看。
“咯咯!”
狐狸炸毛甩头,四爪乱蹬。
娃们拍手起哄,非要看个明白。
王月从菜园子出来,手里攥把小葱,“啪”抽他胳膊上。
“当着孩子面干啥呢?”
“不瞅瞅公母?咋养?”
“母的。”她眼皮都不抬。
“又母的?”
“大白怀孕了,小狐狸也是母的。”
“我俩闺女……”
杨成功摸下巴,叹气:“家里阴气太重,就我和我爸喘气儿。”
王月歪头盯他:“你琢磨啥呢?”
那眼神,怪怪的。
“哎哟,洗手吃饭!”他转身就蹽。
“我哥呢?”
嫂子也探出头:“咋就你自个儿回来?”
“说是你哥回村了,还扛台电视机。”
“王大国?”王月一愣。
她压低嗓门:“真发财了!西装皮鞋锃亮,身边跟着个红裙子女人。”
“头发卷得像烫面饼,脖子手腕金光闪闪。”
杨成功一愣,南方还带回来个女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月歪着头看他:“咋了?”
“啊?”他挠挠后脑勺,“不是……那个啥?”
王月眼睛一眯:“不是啥?”
他猛地拍大腿:“哎哟!我忘了你们不懂这个词!”
烟卷在手里捏扁了,他叹口气:“这词早变味儿了,连‘同志’都听着不对劲。”
王月翻个白眼,扭头不理他。
他讪笑着摸摸鼻子,蹲炕沿上点烟。
院门外传来吵闹声。
王母王父领着王东方进来了,那小子唾沫横飞:“咱家也得动起来啊!妹夫挣这么多!”
王父盯着鞋尖不吭声。
“爸!”王东方又喊。
老头抬头瞪他一眼:“你兜里有毛?”
“妹夫有啊!”
“滚!”
老头抄起拖鞋作势要抽,kids在院里拍手起哄:“打!打!打!”
王爵直乐,王珊急得往前挡。
陈雪探出头:“爸,咋啦?”
“没事!”王父把拖鞋塞回脚上,“这兔崽子胡咧咧。”
“开饭!”王母赶紧招呼。
“姥姥!飞龙能吃不?”小家伙们围上来。
“猪耳朵凉拌好了,洗手!”
王东方晃着四瓶啤酒进门:“刚买的,井水镇着!”
杨成功立马笑了:“哥,这天喝点正好!”
他拎桶打水,瓶子哗啦浸进井里。
王东方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门:“我哥在南方搞项目,投一百,月月返钱,比银行香多了。”
杨成功一听,直接笑出声。
“老鼠会?”
“啥玩意儿?”王东方挠挠头,一脸懵。
大哥这表情太逗了,杨成功伸手拍他肩膀:“先吃菜,吃饱再说。”
他心里门儿清——老鼠会不就是民间集资加放贷嘛。南方早玩溜了。
农民买种子没钱,亲戚借不到,就找这帮人周转。
利息照收,资金也能凑,跟开小银行似的。
北方压根没这词儿。有钱就干,没钱拉倒。敢借?敢还?全凭脸皮厚薄。
南方人真行,从借钱起步,硬是搞出融资路子,以后怕不是要整出大名堂。
他端着碗回到桌边,王父已经给他满上一杯酒。
“爸,您咋亲自倒啊?”
“喝!听老大讲,你碰见四姐了?”
老爷子眯眼笑着,筷子还沾着酱汁。
“嗯,在集市上,她家包子摊排长队。”
“这买卖,赚头大不大?”
“肯定不小!四姐家现在日子最红火。”
杨成功夹块肉,顺嘴又给老丈人灌点**汤。
桌上众人全愣住。陈雪突然拍桌子:“成功!真能卖烤鱼片?”
“我尝过,香得流口水!你家摆摊准火!”
“我可不会做生意。”王东方搓搓手。
媳妇立马横眉:“爸都不会,还不是跑县里去了!”
“……”他低头猛灌酒。
杨成功憋着笑,心说:有嫂子盯着,大哥想躲都躲不掉。
王月偷瞄丈夫一眼,有点心疼,又觉得挺踏实。
自家男人是真想带全家发财。
赔钱?她压根没想过。真砸了,撒网捕鱼照样赚。
院门外突然传来喊声:“叔!我是大国!”
“正吃饭呢!”
王大庆一溜烟冲进来,后头跟着个锃光瓦亮的男人。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银灰西装配红领带,活像港片老板。
那人说话晃手腕,一块劳力士闪得人睁不开眼。
杨成功仰头瞅着门口,王家人也跟着抻脖子张望。
“大国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