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微的数据先被匿名复算。
公议所不给复核者看提交人，只给一百节点模拟、补偿价、公共硬线和十五日历史。三组阵工分别运行随机错峰，结果几乎相同：低收入街区被降载次数是高耗商区的一点八倍。
三组阵工采用不同工具。一组用新机械轮，一组手工抽签，一组把数据送到现世水务席计算。若只有同一程序得出同一答案，可能只是复制同一个错误；三种路径接近，才说明问题来自规则本身。
复核者还交换了两组价格。把低收入街的补偿提高到高耗区相同，次数差距迅速缩小；把高耗合同中的高额违约赔偿去掉，算法也不再频繁绕开。所谓随机一直在读成本，只是没有人问成本为什么不同。
居民席邀请两个街区各自解释。低收入街过去流水低，不表示少一盏灯对老人和夜摊影响小；高耗商区合同赔偿高，也不表示每一盏展示灯都比夜路重要。货币数据需要保留，却不能独自定义伤害。
原因不是程序识别了贫富。
它只选择成本较低、单次影响较小、承接速度较快的节点。低收入街照明少，补偿标准按过去流水计算，单次停一盏灯的账面损失更低；高耗商区设备复杂、合同赔偿高，算法便一次次绕开。每次选择都能解释，十五日累积起来却让同一批人更常处在暗处。
居民席拿西民区和高耗区真实数据再跑，差距甚至达到两倍。
有人质疑岑照微故意夸大，好证明没有衡灯院总控便会不公平。她把原始公式、输入和误差全部开放，不保留个人解释权。另一名阵工删掉她的注释重新计算，问题仍在。
技术意见因此成立，提出者的旧责任没有消失。
权利事实席先明确，岑照微指出新缺陷可计入补救行为，但不能抵销她过去同意扩大调度、掌握单独复接和未充分公开风险的责任。居民可以感谢这份数据，也可以不原谅她。
季婶代表西民区发言：“我不在乎是谁算出来。若它总选我这条街，先改。”
修正不能只把“随机”改成“平均”。不同街区用能、医疗设备和收入差异很大，机械轮流一人一次也可能让医院和小摊承担同样停灯时长，看似平等，实际伤害不同。
三类规则被加入。
第一，区域最低线。每条街都有夜路、安全、医疗与必要经营照明，低于最低线时不进入普通降载池。最低线由居民与技术共同确认，不能由商会用高投入把景观灯也写成必需。
最低线确认使用现场走查。居民拿着不同高度和视力的测试牌沿街走，医修标出家用设备，消防员核通道，商户说明必要经营灯。不是所有要求都通过：一家珠宝楼想把橱窗防盗灯列硬线，最终只保留门锁与内侧警戒，展示光不算。
一条贫民巷原本只有一盏高灯，若按现状最低线，它永远不能降，却也永远照不好门口。公共预算增设两盏低耗低位灯后，总能耗反而下降。公平修正不只是重新分黑暗，也会改变基础设施。
第二，历史承担。算法除了看当前价格，还要看过去十五日谁降过、多久、得到多少补偿。同一街区达到承担上限后，除真实灾情外不再优先；若不得不再次承担，补偿递增并触发公共复核。
历史不能永久追着一条街。记录滚动十五日，到期删除具体灯位，只保留匿名总量用于长期监督。居民若搬家，不把原街承担变成个人信用；商户换老板，设备与区域历史仍在，因为风险属于地点，不属于旧经营者的品格。
有人故意连续撤回，想让本区历史承担保持为零。系统将已发生降载与个人是否领取补偿分开记录，撤回未来不抹掉过去事实；同样，拒绝一次也不会被算法惩罚性提高下一次概率。
第三，个人可见轮换。居民能在本区屏上看见自己为什么被选、上次何时、下一次预计顺序和如何撤回。具体住户隐私不公开，区域总量与补偿公开。
屏幕最初只用红黄绿三色，一名色弱居民无法区分。于是增加文字、纹理与声音提示：当前不参与、可被请求、正在执行。公开可见也包括残障者真正能用，不只是墙上有一块亮屏。
没有通讯器的人可在街口领取纸条或让指定联系人代收。代收只能传递请求，不能替本人答应；口头同意由两名记录员回读，任何人都可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入口。
高耗商区反对历史补偿，认为自己本就支付更高价格，不应被算法额外选中。财务席区分购买保障与免除公共责任。高耗服务可以花钱购买更稳定设备，却不能用高赔偿条款把所有系统风险推给赔偿更便宜的街区；若它确需不间断，应自建并支付备用，而不是依赖公共轮换永远绕开。
一座炼器楼当场提出自购储能。公议所同意，设备验收后可减少其进入轮换的次数；自购设备若失败，不能突然占用居民最低线。市场选择可以降低公共负担，前提是成本真实由受益方承担。
修正后再跑一百节点。
复测不只看次数，还看连续性。最初一版虽然总次数接近，却让高耗区连续三次承担、随后长时间不承担，容易造成设备和经营冲击。加入单日上限后，次数与间隔都趋于平稳；真实灾情仍可打破轮换，但需另记原因与补偿。
居民随机抽查十次，机械轮给出的理由都能复算。第七次出现“历史较少”与实际屏幕不一致，查出一笔跨域时差没有换算。错误修正后重跑全部一百次，不能只改第七次便宣布合格。
低收入街与高耗商区的普通降载次数差距缩到一成以内，区域最低线均未破。总成本却增加十二时票，主要来自高耗补偿、历史记录与额外储能。
居民席接受增加成本，不接受把公平写成免费。
这十二枚也必须有人真实支付。
岑照微在复核席只回答技术问题。有人问她为何过去没有发现类似差异，她承认旧调度目标先看总稳定和最小即时损失，长期承担分布从未作为硬指标。衡灯院不是不知道低收入区常降载，而是把每次较小损失当成最优。
她完成说明后，居民席没有鼓掌。一名曾因旧调度长期少灯的住户只说：“这次算对了。”岑照微点头，没有要求更多。
有效补救可以很安静。它改变算法、减少下一次伤害，却不需要受影响者提供宽恕作为验收。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证明旧系统也能改吗？”季婶问。
“旧设备可以改。”岑照微说，“旧权限不该因此恢复。”
她没有借新贡献索要总复接口。
公议所采纳数据与修正，仍让三方持钥。岑照微保留技术建议席，没有操作权。她的名字出现在“有效意见”和“旧责待审”两栏，任何一栏都不能遮住另一栏。
新增功能被判为首轮设计未覆盖的公平需求，不全算长垣免费返工。公议所支付十二时票，其中数据接口由长垣完成，居民屏由天市本地工坊完成。岑照微的专业工时也按技术证人标准支付，不因她有旧责便无偿征用；未来赔偿另从责任账追。
会后，姜明妩靠在廊柱上叹气。
“最烦对手说得对。”
晏清和问：“也烦我？”
“你不是对手。”
“那是什么？”
姜明妩看他一眼：“更难处理的长期项目。”
“项目期限？”
“目前不设固定结束。”
“与众源契底线冲突。”
“私人关系可以随时撤回。”
“价格？”
“你再问就收费。”
晏清和走近一点，声音压低：“可以先付吗？”
姜明妩的脸立刻热了。公开廊上还有人，她只用手指勾了勾他袖口：“今晚再议。”
他没有继续逗她，替她挡住迎面一阵冷风。短暂轻松过后，两人一起看向新轮换表。
公平规则提高成本，也带来下一项争议。
若系统为了公共最低线发出高峰请求，志愿者能不能因为价格太低直接拒绝？衡灯院旧派认为紧急时应设价格上限，否则有人会趁城市需要抬价。
供能者席则指出，强迫接受低价，与用居留逼人工作只是换了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