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顾玄度已经站在审理厅外。
他没有穿青崖宗主袍,也没有带那枚用了数百年的宗印。深青外衣的领口平整,袖中只有一张写着姓名、身份和今日权限的薄纸。纸上第一行是证人,第二行是被追责人,两行之间隔着一道不能相互抵销的红线。
门前记录员请他确认。
“证言可信,可以影响事实认定;主动陈述,可以影响后续补救评价。”记录员逐字读给他听,“但作证不等于免责,保护行为不抵销越权行为,过去的宗主身份也不扩大今日权限。是否听明白?”
顾玄度看了片刻,在两行后分别落下名字。
“听明白了。”
审理厅仍沿用第一份无名契的五席,只在中央多设了一张独立证人椅。证人椅正对公示墙,右侧是责任席,若问询从事实转入赔偿,他必须换席,不能坐在同一位置上把一句“我当时是为宗门”同时当答案和抗辩。
六十三名青崖旧成员没有坐成一排。
秦望岳留在供能者旁听区,乔松墨坐居民记录区,罗青篱只授权公议所核对欠薪,没有公开姓名。另有二十一份个人陈述分别存入二十一只匣,其余人或沉默,或拒绝,或尚未决定。任何一只匣都不能被合成“青崖宗共同意见”。
顾玄度此前亲自提出这一要求。
他不需要六十三个人证明自己曾经救过谁,也不能让他们替自己证明动机纯净。
姜明妩坐在成员委托席。她面前放着五份具体授权:经营损失、锚地使用、现世住房、被扣工资和成员章程。授权之外,她不能替吴婶说是否原谅,不能替段逢山说当年是否愿意,更不能因为自己是顾玄度的弟子便回答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将右手平放在桌边,旧伤已经不再裂开,长时握笔仍会发紧。负责记录的人坐在她左侧,先把每项委托范围念了一遍,等她确认后才点亮席牌。
晏清和在另一侧。
他的席位写着“事实协核”,只涉及自己经手的调卷记录、沈持月旧号和万契台流程。他不能主持顾玄度的问询,也不能代姜明妩追问师门往事。银灰令仍没有恢复公开校验权,今日放在证物匣里,只是一件待审权限物,不是他的身份凭证。
两个人隔着三张席位,没有交换纸条,也没有用目光决定谁先开口。
厅外旁听区收到的问题也先经过分流。关于落印日期、通知方式和实际损失的询问进入公开栏;要求公布留守者住址、追问谁仍把顾玄度当师父、逼六十三人集体表态的纸条全部退回。公议所允许人们监督权力怎样被使用,却不把受影响者的私人关系当成审理门票。三名居民观察员还可核对退回理由,防止“不适合公开”被重新用来藏住机构事实。
公墙先公布城市承接状态。
三十六份暂停申请仍在逐项排程,二十四个组合承接位中已有十七个进入过渡,十二个硬设备位全部可用。居民自愿降载按两时辰更新,九家商铺撤回了首夜承诺,补上来的七家只签一日。水、医馆、基础照明和必要公共轨没有跌破硬线。
审理不会让城市停下来等结论,城市也不能以正在运转为由催促证人说出方便的答案。
邱望舒宣布开庭。
“顾玄度,请确认今日使用何种身份宣誓。”
顾玄度走到中央,没有站上宗门代表常用的高阶。他把那张双重身份纸交给记录员,双手空着。
“以顾玄度个人身份。”
“是否代表青崖宗现有成员?”
“不代表。”
“是否请求以历任宗主、飞升领队或协同锚身份取得优先陈述、受限阅卷或免责?”
“不请求。”
“是否确认六十三名相关者不承担你的品格证明?”
顾玄度的视线越过公示墙,落在那二十一只封闭意见匣上。它们大小相同,封签颜色却不一样。有的人愿意公开经历,有的人只准核验日期,还有人不许他看。
他停了一息。
“确认。”
宣誓文没有让他承诺自己从未犯错,只要求他区分亲见、听闻、推断和记忆缺口。凡有原件,以原件为先;凡涉及他人选择,不得用“他们应该愿意”替代本人意见;凡陈述保护行为,必须同时接受行为造成的限制和代价被核对。
顾玄度念完,个人印落在誓纸末端。
宗门总印没有出现。
负责宗门公共资产的临时代表随后提出一项程序申请:允许在问询开始前宣读顾玄度历年救援、减免与护持记录。理由是这些事实若被推迟,公众可能先形成单面判断。
供能者席不同意,居民席也不同意。
邱望舒没有把申请整项丢掉,而是将材料拆成三组。与具体受损行为同日发生的保护措施,可以在相应事实后立即核验;与赔偿能力有关的个人财产和长期调谐收入,进入责任阶段;其余宗门功绩暂不宣读,因为它们既不能证明某次签署合法,也不能证明受影响者应当接受。
“推迟不等于删除。”她说,“今日只要求每件事实在合适的位置出现。”
顾玄度接受了安排。
誓纸随即复制为三份。一份留天市审契库,一份送现世公议棚,一份由六宗共同窗保全。三份各有独立时刻和封泥,任一处后续增删都会留下差异。顾玄度还需在空白处亲笔写明:若记忆与原件冲突,以原件为准;若他的动机描述与他人经历冲突,两者分别记录,不以他的职位决定谁更可信。
他写到“职位”二字时,笔锋停得很重。
过去在青崖宗,他的一句决定往往就是会议的终点。今日连他的自我解释也只是材料之一,要与票据、回执、医录和他人选择并排摆放。
公墙把他的权限拆成两栏。证人栏可以回答原契谈判、飞升前告知、完整锚地担保、抵达天市后的反对书和下层调谐。责任栏则暂时灰着,等事实确认后再处理赔偿、追偿、公开道歉和职权限制。
衡灯院申请先问第三次能源衰退,理由是那次危机最能解释顾玄度为何接受后续调谐。居民席反对。第三次衰退发生在原始总印之后,不能倒过来替更早的签署补出同意。
万契台又申请先展示顾玄度的反对书,称这能证明他并非始终赞成强制续接。
邱望舒仍旧驳回。
“反对发生在后。它可以影响后期责任,不能改写签署当日。今日按时间问。”
第一份证物被放大在公墙上。
那是飞升前的完整锚地担保。最上方写着六十三名入阵者的三年供能,下面却另有一行:若主阵输出不足,由青崖宗完整锚地与誓册承担违约切换。完整锚地包含山门、水路、工坊、现世账房,也包含当时没有进入飞升阵的人。
姜明妩的名字没有公开,只显示为留守编号甲一。吴婶、段逢山和另外十七名留守者也只保留匿名号。公墙允许所有人核对人数、资产范围和后果,却不把他们的住处、伤情与今日态度暴露出去。
顾玄度看着那道旧印。
数百年前,他落印时只用了片刻。如今每一道印纹都被放大,边缘的停顿、补墨和那行没有进入正文的小字都清清楚楚。
审契席先确认文件未被替换,居民席确认公开层级,成员委托席确认锚地所涉现世权益。三席各自通过,问询牌才亮起来。
第一问没有问他救过多少人,也没有问飞升阵当时离崩毁还有多久。
邱望舒把那一句念得很慢。
“你签下完整锚地以前,问过被留在现世的人吗?”
厅内没有响起议论。
顾玄度原本准备了飞升阵的损耗、六十三人的伤势、宗门数百年积欠和天市提出的最后期限。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当日哪一道阵纹先裂,哪三名弟子已经无法自行离阵。
可这些都不是问题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成员委托席。
姜明妩没有躲开,也没有替他点头。
晏清和的笔停在记录线上方,等他自己说。
顾玄度喉间发涩。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没有。”
记录员没有替这两个字加上任何解释。
公墙只写:签署前未询问留守者。
紧接着,第二问亮起。
“那你当时,究竟向六十三名入阵者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