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转向后，航行了大约一天。这一天里，舰桥上的气氛一直有些紧绷。不是那种有人大喊大叫的紧绷，而是那种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其他人会下意识看过去的紧绷。空气净化系统的噪音比前几天更大了，嗡嗡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陈远说那可能是风扇轴承磨损了，维修组的人说是滤网堵了，两种说法都对不上，反正没人修得好。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是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她偶尔端起来喝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放回原位。茶凉了之后的苦味更重，涩味也更重，但她没有让人重新泡。舰桥里的饮水机最近出水很慢，加热也不太灵光，热水要等半天才出来，等出来了也不够热。很多人都改喝凉水了，陈远是少数还在坚持喝热水的人之一。他说凉水伤胃，别人说他矫情。
“信号强度在增加。”镜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最近她说话的时候扬声器会带一点沙沙的底噪，可能是尘埃云里的颗粒附着在了外部天线上，影响了信号接收质量。“距离约零点零三光年。脉冲频率稳定在每秒钟三次。信号源正在接近舰队航线。”
“正在接近？”陈远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是它在动还是我们在动？”
“相对运动。舰队航速约百分之八十光速，信号源相对于舰队的速度约百分之十二光速，方向与舰队航线夹角约八度。如果没有意外，大约四小时后，舰队将从信号源附近约零点零一光年的距离上通过。”
“零点零一光年。”另一个军官换算了一下，“大概……六百多亿公里？”
“大约六百三十亿公里。相当于太阳到冥王星距离的十倍左右。”
“那还是挺远的。肉眼看不到。”
“光学探测器可以捕捉到。如果信号源有可见光辐射的话。”
舰桥上沉默了一会儿。陈远又拆了一包零食，这次是饼干，咬起来咔嚓咔嚓的，碎屑掉了一地。旁边的人让他注意卫生，他说反正清洁机器人会扫，不用管。清洁机器人确实会扫，但最近机器人的路径规划有点问题，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转圈，扫不干净。后勤组的人说是导航模块出了故障，零件要等靠港才能换。
又是“等靠港”。陈远听到这两个字就来气。
“镜，信号源有没有可能是一艘飞船？”林小镜问。
“无法排除。信号特征与已知的探测器、飞船、空间站都不匹配。镜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类似的信号样本。如果信号源是人造物，其技术特征与人类已知的任何文明都不相同。”
“不同文明。”陈远吹了声口哨，“我们要碰到外星人了？”
“不确定。镜系统无法确认。”
“你什么都不能确认。”
“镜系统只能确认可确认的事。不能确认的事，镜系统不会假装确认。”
陈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闷闷地咬了一口饼干，咔嚓一声，碎屑又掉了一地。
四小时的时间在舰桥里过得既快又慢。快是因为大家都在盯着屏幕，注意力集中在不断变化的数据上，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慢是因为窗外始终是灰蒙蒙的雾气，星光暗淡，什么都没有变化。
尘埃颗粒撞击外壳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密了。信号源附近可能是尘埃云的局部稠密区，颗粒密度比周围高出几倍。每秒钟有成千上万的微小颗粒撞击在飞船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很细的沙子不停地泼在铁皮上。这种声音一开始让人紧张，后来变得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雨声，像风声，像某种催眠曲。
“减速。”林小镜下令，“百分之三十光速。”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降低。飞船的震动变得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星光几乎完全被遮挡，只有最亮的几颗还能透过尘埃云看到模糊的光斑。
“光学探测器已捕捉到目标。”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距离约零点零一五光年。正在增强信号。”
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光点。光点很小，在灰蒙蒙的背景上几乎看不清楚。镜对图像进行了多次增强，光点逐渐变大、变亮、变清晰。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物体。不是球形的，不是立方体，也不是任何人类飞船常见的形状。它像一块被撕裂的金属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坑坑洼洼。长度大约五百米，宽度大约两百米，厚度不清楚。它在缓慢旋转，大约每十秒钟转一圈。
“光谱分析完成。”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材质：未知合金，主要成分——铁、镍、硅、碳，以及少量无法识别的元素。表面温度：约零下一百二十度。没有热能反应，没有电磁辐射，没有生命迹象。”
“死物？”陈远说。
“死物。或者说，残骸。”
残骸。这个词在舰桥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
林小镜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旋转的金属碎片，沉默了几秒。
“继续靠近。百分之十光速。”
“院长——”陈远想说什么，但林小镜抬手制止了他。
“如果是残骸，就不会攻击我们。如果是陷阱，现在已经太晚了。如果只是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那我们就捡到了一个宝贝。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应该去看看。”
舰队继续靠近。目标的图像越来越清晰。细节逐渐浮现——表面有断裂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边缘有熔化的迹象，可能是高温导致的，也可能是爆炸造成的。有些部位的颜色比其他部位更深，像是被灼烧过的疤痕。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被打碎的。”陈远说。
“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另一个军官补充道。
“被什么撞？陨石？小行星？”
“在星际空间里，没什么陨石。可能是微陨石，长期累积的撞击造成的。也可能是它自身结构出了问题，应力过大，自己裂开了。”
“自己裂开？”陈远摇了摇头，“五百米长的金属壳子，自己裂开？那得多大的应力。”
“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目标越来越近。舰队在距离目标约一千公里的位置上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上，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那个东西的轮廓——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破碎的金属块，在暗淡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可能是尘埃，可能是霜，也可能是某种无法分辨的沉积物。
“镜，派一艘探测船过去。载人。我要近距离看。”
“明白。”
探测船是一艘小型穿梭机，只能容纳六个人。林小镜亲自去了。陈远跟在她后面，嘴上说着“我不想去”，脚步却没停。
穿梭机从地球号的腹舱弹出，朝着那个金属碎片飞去。舷窗外，碎片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距离缩短到只有几十公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样子。它是一艘飞船。或者曾经是一艘飞船。形状不对称，不像人类的设计——人类的飞船通常是对称的，有明确的头部、尾部、背部和腹部。这艘飞船没有。它的每一个面都不一样，像是一个没有图纸、没有规划、想到哪造到哪的产物。
“这玩意儿真丑。”陈远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穿梭机绕着碎片飞了一圈。碎片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可识别的图案。只有断裂的金属、熔化的疤痕和覆盖在表面的尘埃。
“能找到对接口吗？”林小镜问。
镜的声音从穿梭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底噪。“没有标准的对接口。船体结构已经严重变形，没有可以安全对接的位置。建议使用机械臂抓住船体，宇航员通过裂缝进入内部。”
“裂缝？听着就不安全。”陈远说。
“没有更安全的方案。”
“那就裂缝。”林小镜说，“我进去。”
“院长——”
“你留在穿梭机上。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太危险了。”
“所以让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出不来了，你还能把我拽回去。”
陈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小镜穿上宇航服。宇航服很旧了，膝关节的地方有些僵硬，弯腰的时候不太灵活。头盔面罩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在灯光下会反光，有点碍眼。她检查了一遍气密性，确认没问题，然后从穿梭机的气闸舱飘了出去。
外面很黑。恒星的光芒被尘埃云遮挡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碎片就在前方几十米处，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林小镜启动了宇航服的推进器，缓缓飘向碎片。她选择了一处较大的裂缝——宽约两米，长约五米，边缘是扭曲的金属板。裂缝内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打开宇航服上的探照灯，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照在内部的舱壁上。
舱壁也是扭曲的。地上散落着各种碎片——金属块、线缆、管道，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空气已经漏光了，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林小镜飘进了裂缝。探照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把影子投射在扭曲的舱壁上，像某种扭曲的怪物在跳舞。她的宇航服在狭窄的空间里刮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通过固体传导到她的耳朵里，又闷又响。
她的脚踩到了舱底。不是站着，是飘着。引力太弱了，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
探照灯的光束照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靠墙躺着，大约两米长，形状像一个细长的椭圆。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看不清材质。
林小镜靠近了几步。灰尘下面露出了一些细节——不是金属，不是塑料，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骨头，又像是木头，又像是某种陶瓷。
“镜。这里有一具尸体。”
穿梭机的通信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确定是尸体？”
“不确定。但形状像。长度约两米，有头部和躯干的轮廓。没有四肢，或者四肢已经分离了。”
陈远的声音插了进来，有点发颤。“院长，你出来吧。我们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不用再看下去了。”
林小镜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在微重力环境下，这个动作很别扭，膝盖要用力才能保持稳定。探照灯的光束照在那具“尸体”的头部位置。头部也是细长的，没有头发，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深的凹陷，像两个黑洞。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在尘埃云中发现了一艘外星飞船的残骸。飞船的年代大约在五千年到一万年之间。船上有乘员，已死亡。乘员的形态与我们不同。不是直立行走的生物。也许它们不需要行走。也许它们一直在飞。也许它们从未降落到任何星球上。”
林小镜站起来。
“它们已经死了很久了。久到连骨头都变成了灰。但它们的飞船还在。在尘埃云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像一个坟墓。”
她没有再说什么。
探照灯的光束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林小镜转身，朝着裂缝的方向飘去。宇航服在狭窄的空间里又刮到了什么东西，又是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没有回头。
穿梭机上，陈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出来了出来了。”他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打开气闸舱的门。
林小镜飘进穿梭机，摘下头盔。她的银白色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地球号。”
“院长，那个东西——”
“碎片。我们带不走。太大了。而且没有价值。只是残骸。”她顿了顿，“把它留在那里吧。它已经在那里待了几千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穿梭机掉头，朝着地球号的方向飞去。窗外，那个金属碎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重新变回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舰桥上，空气净化系统的嗡嗡声还在继续。滤网还是没换，饮水机还是出水很慢，清洁机器人还是在同一个地方转圈。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尘埃云深处，在星光无法到达的地方，有一个坟墓。墓里葬着一个从未被人类见过的文明。也许它们曾经辉煌过，也许它们曾经横跨星系，也许它们曾经仰望过星空。但现在，它们只是一堆灰烬，在一艘破碎的飞船里，在永恒的黑暗中，静静地旋转。
陈远没有再拆零食。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雾气，一言不发。
舰桥里只有机器的嗡鸣声、空气净化系统的风声，和窗外那些微弱的、永不停息的噼啪声。尘埃颗粒还在撞击飞船的外壳，像雨声，像风声，像某种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