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10月
金星一号的发射进入最后倒计时。船坞里，白色的飞船静静地悬在组装支架上，像一枚等待点火的巨型火箭。但和传统火箭不同，它不需要在发射前加注燃料——mpdt推进器使用的是电力和少量推进剂，电力来自船上的小型核反应堆，推进剂是早已储存在罐体里的氙气。
林小镜站在发射控制中心的观景窗前，看着远处的船坞。
控制中心里人来人往，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工位上进行最后的系统检查。通信频道里不时传来各岗位的汇报声：“动力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通信系统正常。”“载荷状态正常。”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发射窗口在十一月三日，但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二十天主要是冗余测试和应急演练——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故障，确保地面团队有能力应对。
林小镜把注意力从金星任务上移开，打开了另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标题是《太阳系资源网络建设进度评估》。
太阳系资源网络是人联成立后最重要的长期项目之一。它的目标是在太阳系各主要天体上建立资源开采设施，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太阳系的资源采集、加工、运输体系。这个网络一旦建成，人类就不再依赖地球的资源，可以在太空中实现自给自足。
报告的第一页是资源网络的整体架构图。
架构图分为三层。最内层是“内太阳系资源区”，包括水星、金星、地球、月球和小行星带。内太阳系的资源特点是距离近、运输成本低，但资源种类相对单一。水星提供金属，金星提供气体，小行星带提供稀有金属和矿物。
中间层是“中太阳系资源区”，主要是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以及木星本身。火星是这个区域的枢纽，有水资源和一定的矿产资源，但开发程度还不高。木星是气体资源的主要来源，特别是氦-3。
最外层是“外太阳系资源区”，包括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和柯伊伯带。这个区域的资源极其丰富，但距离遥远，运输成本高。土星的氦-3储量不亚于木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大气层里有大量的氢和氦，柯伊伯带有无数的冰质小天体，可以提供水和有机分子。
目前，人联的资源开发主要集中在内太阳系。
水星的纳米采矿正在以指数级速度扩张。报告上的数据显示，水星的金属产量在过去三个月里翻了两番。现在每个月从水星运回地球轨道的金属总量已经超过十万吨，其中大部分是铁和镍，用于建造飞船和空间站结构。
小行星带的采矿规模也在扩大，但速度比水星慢。原因很简单——小行星带离太阳远，太阳能不足，纳米机器人的能量供应受限。人联正在考虑在小行星带部署小型核反应堆，为纳米机器人提供稳定的能源。如果这个方案可行，小行星带的采矿效率会大幅提升。
月球基地的规模虽然缩减了，但它的定位发生了变化。月球不再是资源开采的前沿，而是资源加工和转运的枢纽。从水星和小行星带运来的金属在月球基地进行初步加工，变成标准的板材、管材、型材，然后再分配到各个船坞和制造厂。月球基地还负责生产燃料——用水冰电解产生氢和氧，合成甲烷作为火箭推进剂。
金星的大气抽取还没有开始，但计划已经排好了。金星一号将在十一月三日发射，明年二月到达金星，三月份开始部署。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批二氧化碳和氮气将在明年中旬运回月球基地。
火星科研站的计划也在推进。人员选拔正在进行中，初选名单已经出来了，一共有三百多人报名，来自全球各地。终选将在年底进行，林小镜会亲自参加面试。
林小镜翻到报告的第二页。
这一页是资源流量的统计图表。
图表显示了从今年一月到九月，每个月从太空运回地球轨道的资源总量。一月是五千吨，三月是一万二千吨，六月是三万吨，九月是八万吨。曲线几乎是一条指数曲线，增长速度远超最初的预期。
增长的主要原因是纳米机器人的自我复制。第一批部署在水星的纳米机器人只有几百个，它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采集矿物、制造能量收集装置，然后开始复制自己。第二个月，纳米机器人的数量翻了一倍。第三个月，又翻了一倍。到现在，水星上的纳米机器人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个。
每个纳米机器人的个头很小，只有几微米，但数量多了之后，总体的采集能力就变得非常恐怖。一百万个纳米机器人同时工作，每天可以处理数百吨矿石。
而且这个数量还在增长。只要不主动停止，纳米机器人会继续复制自己，直到资源或能量供应达到上限。水星的资源和太阳能几乎是无限的，所以上限非常高——预计到明年年底，水星的金属年产量将达到数百万吨，超过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矿山。
林小镜在图表下面写了一行批注：注意纳米机器人的数量控制，避免过度复制导致资源浪费。建立定期清理机制，对失去控制的纳米机器人进行回收。
她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第三页是运输能力的分析。
目前的太空运输主要依靠两种飞船。一种是mpdt推进器飞船，用于太阳系内部的常规运输，速度适中，可靠性高，成本低。另一种是超光速推进器飞船，速度更快，但还在测试阶段，主要用于无人探测和紧急运输。
mpdt推进器飞船的运力已经基本满足了当前的需求。从地球轨道到月球基地的航线每天都有航班，运送人员、设备和补给。到小行星带的航线每周一班，运送纳米机器人和返回的金属。到水星的航线每两周一班，运送新的采矿设备和返回的金属。
但林小镜知道，随着资源开采规模的扩大，现有的运力很快就会不够用。水星的金属产量在指数级增长，但运输能力是线性增长的——每增加一艘飞船就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来建造。再过半年，水星的金属产量就会超过运输能力，大量的金属会在水星轨道上积压。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加快飞船的建造速度，增加运力。另一个是在水星轨道上建立冶炼厂，把金属加工成半成品再运回地球，减少运输质量。林小镜倾向于后者——在水星轨道上建厂，不仅节省运输成本，还能就地利用水星的材料和能源。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成本分析。
太空开发的成本正在快速下降。纳米采矿的成本不到传统采矿的十分之一，因为不需要人力、不需要大型设备、不需要处理尾矿。运输成本也在下降，因为mpdt推进器的效率高，而且飞船可以重复使用。
目前，从水星运一公斤金属到地球轨道的成本已经降到了一百元左右。这个价格虽然还比地球上的矿石贵，但考虑到太空金属的纯度高、不需要进一步冶炼，实际上已经具备经济竞争力了。
林小镜合上报告，揉了揉眼睛。
资源网络的进展比预期快，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快也有快的问题——各方面的协调变得更加复杂。水星的金属产量上来了，但月球基地的加工能力跟不上。小行星带的稀有金属产量不够，但运输能力已经饱和。金星的采气装置还没部署，但月球基地的燃料需求已经在增长了。
每一个环节都是整个链条的一部分，任何一个环节的滞后都会影响整个系统的效率。
林小镜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协调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建立一个“资源调度中心”，统一管理太阳系内所有资源的开采、加工、运输和分配。调度中心设在地球轨道上的中央科学院总部，由林小镜直接领导。
调度中心的任务是：第一，收集各资源点的产量和库存数据，建立实时数据库。第二，根据需求预测，制定各资源点的生产计划。第三，协调飞船的运输任务，优化航线，提高效率。第四，在出现问题时，快速调整计划，减少损失。
林小镜写完方案的大纲后，保存了文档。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发射控制中心的灯光照在观景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浅红棕色的眼睛在玻璃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六点。
金星一号的发射倒计时还在继续。控制中心里的技术人员换了一批，白班的下班了，夜班的接上了。工作没有停，也不会停。
林小镜站起来，走出了控制中心。
走廊里，她遇到了议长。
议长是人联议会的负责人，主管经济和基础营生方面的工作。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看起来像是某种预算报告。
“院长，正好碰到你。”议长说，“我有个问题想和你商量。”
“说。”
“关于月球基地的预算。”议长把平板递给林小镜，“下个季度的预算申请已经报上来了，数额比上个季度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他们说是因为加工能力不足，需要扩建冶炼厂。我想确认一下，这个需求是不是真实的。”
林小镜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
数据和她刚刚看到的报告吻合。月球基地的加工能力确实跟不上水星的金属产量，扩建冶炼厂是合理需求。
“真实的。”林小镜把平板还给他，“水星的金属产量在下个季度还会继续增长，如果月球基地的加工能力不跟上，大量金属会积压在水星轨道上。扩建冶炼厂的钱应该批。”
议长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火星科研站的人员选拔，议会的代表想参与面试。他们觉得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火星长期任务，应该有议会的监督。”
“可以。”林小镜说，“终选面试的时候，议会可以派两名代表参加。但决定权在中央科学院，这是科研任务，不是政治任务。”
议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林小镜继续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几份新的报告已经放在桌上了。
她坐下来，按顺序翻看。
第一份是木星轨道系留系统的预研进展报告。材料测试已经开始了，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在液氮温度下的性能数据出来了——比强度略有上升，但韧性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这个变化在预期范围内，但需要进一步优化材料的配方。项目组建议在明年第一季度完成第二轮材料测试，然后开始设计系缆的详细结构。
林小镜在报告上批了“同意”。
第二份是关于小行星带核电项目的申请。项目组建议在小行星带部署一个小型核反应堆，为纳米机器人提供稳定的能源。反应堆的功率是十兆瓦，使用铀-235作为燃料，设计寿命十年。项目组估算，有了核电的支持，小行星带的采矿效率可以提高五到十倍。
林小镜仔细看了申请中的技术细节。核反应堆在太空中部署不是问题，人联已经有过多次经验。但反应堆的燃料需要从地球上运上去，而地球上的铀资源有限，人联的政策是尽量减少对地球资源的依赖。
她批了一行字：可以部署，但需同时研究从太空中获取核燃料的可行性。小行星带中有含铀的小行星，可以尝试开采。如果可行，未来的核电项目就可以完全依赖太空资源。
第三份报告是关于土星探测任务的计划。有人提议在明年发射一个土星探测器，对土星的大气成分、磁场环境、卫星系统进行全面勘测，为未来的土星采气任务做准备。探测器的设计基于现有的金星任务技术，成本不高，风险可控。
林小镜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土星的采气任务至少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但提前获取数据总是有好处的。她批了“原则同意”，要求项目组提交更详细的预算和时间表。
第四份报告是日常的科研进展汇总。各种项目的进展报告中规中矩，没有特别突出的突破，也没有严重的问题。林小镜快速浏览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所有报告都处理完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金星、火星、水星、木星、小行星带，资源、运输、人员、预算。每一样都需要关注，每一样都不能放松。
林小镜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船坞依然灯火通明。金星一号的白色船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工人们还在忙碌，虽然发射要等到十一月三日，但准备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