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唐家仁看着刘熠，笑眯眯地开口：
“小子，你救了我唐门的两名亲传弟子，这份情，我唐门记着。除了这赏金外，你还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我唐门的规矩，无论是什么，我二人都能答应你。”
唐炳文也跟着附和，点了点头：
“没错。只要不违背我唐门的门规，一切都好说。你尽管说。”
唐门向来恩怨分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刘熠救了董昌和许新的命，便是欠了刘熠一个人情。区区赏金，根本不值一提，故而才让刘熠提一个要求。
刘熠闻言，心中一动，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思索了片刻，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看向二人，缓缓开口：
“晚辈想在唐门修行一段时间。”
目光又看向了唐家仁，“若是家仁前辈能够指点指点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唐家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唐炳文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唐家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唐家仁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着刘熠，眼中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严肃。
刘熠迎着二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继续道：
“晚辈虽修为浅薄，但也有几分感知，却在这位前辈身上察觉不到一丝炁息。”
刘熠神色认真，继续说道：
“没有炁息外漏，却让晚辈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
偏殿内的气氛微妙了片刻，唐炳文和唐家仁四目相对，眼底都带着几分笑意，那是属于老一辈的默契，看透了晚辈心思后的了然。
唐炳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他看着唐家仁笑道：
“师兄，您这幻身障倒是又精进了，方才那一下子，连我都差点没察觉。”
唐家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门长说笑了，这点微末功夫不值一提。这小子的事，还是门长来定夺吧。”
二人话音落下，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齐齐落在刘熠身上，神色郑重，没了方才的随意。
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了几分，唐炳文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让你在我唐门交流学习，倒也无妨。但有一点，你需记清楚。”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沿，语气愈发严肃：
“你毕竟不是我唐门弟子，我唐门立派数百年，诸多绝学皆是历代弟子心血所凝，断不能轻易外传。这是规矩，破不得。”
唐家仁接话道：
“指点你‘自身的修行’倒是可以。”
说罢，他扬声朝着殿外喊了一声：
“董昌，许新！”
门推开。
两人走了进来。
原来方才把刘熠送到殿外后，他俩就没走，一直在门口站着。
此刻进来，董昌在前，许新在后，走到殿中央，对唐炳文和唐家仁分别行礼。
“门长。”
“大老爷。”
唐炳文抬眼看向二人，吩咐道：
“你们俩带刘熠去内门住下，往后内门弟子的日常修行，也带着他一起。”
“是！”
二人齐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刘熠对着唐炳文和唐家仁再次躬身行礼，以示感谢。
唐家仁看着他，摆了摆手：
“往后修行上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可以多问问‘他们俩’。”
“多谢前辈。”
刘熠颔首，跟着董昌和许新转身走出了偏殿。
三人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唐家仁便看向唐炳文，手指摩挲着核桃，开口道：
“门长，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为人谦逊，身手也好，关键是心怀家国。如今又是散人一个，咱们何不将其收入门下？有这么个弟子，对唐门也是好事。”
唐炳文拿起茶壶，给唐家仁的茶碗满上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独眼，他喝了口茶，缓缓道：
“师兄，你以为张天师的徒弟，能那么简单就被革除门墙吗？”
唐炳文把茶杯放下，“多年前，”他说，“我带李鼎去过一趟龙虎山。”
他顿了顿。
“那回是去交流切磋的，李鼎输给了一个小辈，连人家的金光咒都没打破。那个小道士，才只是天师的二徒弟。之后，天师留我们喝茶，闲聊之间，提过一嘴，说他还有个大徒弟，天资极佳，当时正好下山看望父母去了，没能见着。”
他转回目光，看着唐家仁。
“看这小子年纪，还有从龙虎山传来的信息，这应该就是那个大徒弟了。”
说着，他又给唐家仁添了些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说了，师兄你不是也答应提点他了吗？”
二人相视一笑，偏殿内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
殿外，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没几步，便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唐妙兴。
唐妙兴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袍，手里端着一个檀木的小盒子，步伐沉稳，看到刘熠三人，他停下脚步，对着董昌和许新微微颔首，随即将手里的盒子递向刘熠，语气平淡：
“刘先生。这是黄放的赏金。”
刘熠接过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一根黄澄澄的金条，约莫十两重，沉甸甸的分量透过指尖传来。
刘熠心中感慨，这一根金条，不管什么时代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黄放，得做了多少恶事，才会被开出这么高的悬赏？
刘熠将金条收好，又把盒子递还给唐妙兴。
唐妙兴接过盒子，抬眼看向刘熠，眼底的探究淡了些，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声谢谢，没有半分客套，是真心实意的，谢他救了董昌和许新。
刘熠点点头，没多说。
唐妙兴也没再多说，拿着空盒子，转身走了。
董昌和许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
许新的眼睛一直跟着那盒子走，直到唐妙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看见刘熠往怀里揣金条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在唐门这么多年，攒下的月钱加起来，都不够这金条的零头。
董昌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推了他一下，“走了，还看什么，赶紧带刘兄去住处。”
许新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在半山腰的竹林之中。
一片依山而建的矮房，灰墙黑瓦，错落有致。
董昌领着刘熠走到一间小屋前，推开房门。
“刘兄，你就先住在这吧，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或者跟许新说都行，我们给你拿过来。”董昌说道。
刘熠看着眼前的竹屋，心中满意，对着二人拱手道：
“麻烦你们了。”
许新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刘哥，明天寅时我来叫你。晨功，不能迟到。”
刘熠一愣：“寅时？”
许新一脸认真：“可千万别睡过头，不然洪老要骂人的。”
刘熠点头应下。
两人正要离开，刘熠叫住他们：
“等一下。”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头掏出二十块银元。
崭新的袁大头，在昏暗的屋里泛着白亮的光。
一人十块，他塞到董昌和许新手里。
“击杀黄放和他同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他说，“拿着。”
董昌一愣，连忙推辞：
“刘兄，这可使不得！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是你救了我们——”
许新也在旁边摆手：“对对对，刘哥，我们不能要——”
刘熠没给他们推辞的机会。
他把钱塞进两人手里，然后退后一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退进屋里。
“吱呀——”
门关上了。
董昌和许新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十块银元，面面相觑。
两人愣了好一会儿。
许新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银元用嘴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着响，然后飞快地往怀里一揣，还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看见。
揣完了，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确认那硬邦邦的一摞就在胸口。
董昌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收好了，”他说，“别让洪老看见，不然又该说你心浮气躁。”
“知道知道。”许新拍拍胸口，“董哥，走吧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