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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钧虚影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掠过,如同镜面映照出一丝涟漪,旋即恢复绝对的平静。

它没有再说任何话,身影由实转虚,化为无数光点与符文,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凝滞的法则之中,消散不见。

那禁锢一切的“场”随之瓦解,不死火山的火焰重新开始跳动,岩浆恢复奔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赤霄知道,不是。

他收回了目光,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重新变得古井无波,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块历经万古、再不问外事的顽石。

只是,他的神识最深处,玲珑玉牒在轻轻旋转,冰冷地记录、推演着即将发生的、无可逆转的洪荒“剧情”。

太阳星,太阳宫深处,专供金乌太子栖息修行的“汤谷”秘境。

十轮璀璨、灼热、却明显稚嫩的“小太阳”正悬浮于由太阳精金与星辰核心铺就的秘境中,叽叽喳喳地嬉戏着。

它们便是帝俊与羲和的十位太子,本体为三足金乌,虽已化形,天性却依旧顽皮跳脱。

汤谷有先天大阵封锁,更有帝俊亲自设下的禁制,只为约束它们过于霸道的太阳真火,免得伤及无辜或引发灾祸。

这一日,秘境之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面容悲苦、手持七宝妙树的道人虚影。

正是准提圣人的一缕化身。

他并未强行突破汤谷禁制,只是将一缕蕴含着无尽“宏愿”与“慈悲”,却也夹杂着微妙“激愤”与“揭露”意味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春风,绕过禁制缝隙,送入了秘境之中。

“可怜,可怜!”准提的神念低语,在金乌们的意识中回荡,带着直透灵魂的哀伤与不平,“尔等身为妖族太子,尊贵无匹,却被囚于此方寸之地,不知洪荒广阔,不知父皇征战之苦!那巫族蛮夷,仗肉身强横,屡次欺辱妖族,伤及尔等手足,气焰嚣张!尔父皇帝俊陛下,独力支撑,何等艰难!尔等身为太子,岂能在此安享嬉戏,不闻窗外之事?”

懵懂的小金乌们被这神念影响,纷纷停下嬉闹,眼中流露出疑惑与一丝被挑起的、本能的躁动。

“洪荒大地,辽阔无垠,日光照耀之下,方显妖族荣光!”准提的声音继续循循善诱,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今日,尔等何不展翅,飞越汤谷,巡狩洪荒?以尔等太阳真火之威,焚尽那些胆敢阻路的阴霾与蛮族,彰显太子神威,也好让洪荒万灵知晓,谁才是天地间真正的主人!也为尔父分忧,岂非大孝大勇?”

“去吧!去吧!让太阳的光辉,遍洒每一个角落,焚尽一切不敬与污秽!”

年幼的金乌们,心智本就不够成熟,在准提这番混合了激将、鼓动与扭曲“孝道”“勇武”的神念撩拨下,体内那源自血脉、本就霸道炽烈的太阳真火开始不安地躁动。

它们互相对视,眼中渐渐被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

“父皇……真的在受苦?”

“巫族……那么可恶?”

“我们……能帮父皇?”

“去洪荒……飞!烧!”

最年长的那只金乌太子它们忘记了帝俊的严令,忘记了汤谷禁制的束缚目的,满心只想着要展翅高飞,要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去“证明”什么,去“帮助”什么。

“轰!”

汤谷上空的禁制,从内部被十股混合着稚嫩却无比霸道意志的太阳真火,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缺口!

十轮烈日,挣脱了囚笼,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初生牛犊般的无畏(或者说无知),冲出了太阳星,朝着下方那广阔的、对它们而言既陌生又充满“挑战”的洪荒大地,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云海蒸腾,空间被灼烧得扭曲模糊,留下十道久久不散的、刺目的金色轨迹。

洪荒大地,巫族聚居的某处部落。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不是暗了,是“亮”得过了头!

十轮小小的、却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太阳”并列出现在天际,它们移动的速度极快,且轨迹杂乱无章,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起初,地面上的巫族只是惊愕地抬头观望,以为是某种罕见的天象。

但很快,他们感到了不对劲。

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灼热。

地面开始龟裂,草木以惊人的速度枯黄、卷曲,然后“噗”地一声自燃起来!

溪流冒起白汽,迅速干涸。

就连岩石,都在那恐怖的高温下变得滚烫发红。

“是……是妖族的金乌太子!”有见识的巫族长老惊骇大叫,“它们怎么出来了?快!快躲避!开启部落守护阵法!”

然而,已经晚了。

或许是玩闹,或许是被准提神念中“焚尽污秽”的暗示所驱使,又或许仅仅是无法完美控制自身力量,一只金乌太子无意间,一道凝练的太阳真火,如同金色的鞭子,从天空甩落,精准地扫过了一处聚集着数百巫族族人的广场。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又戛然而止。

那并非凡火,而是蕴含太阳本源的神火,触之即焚,魂魄都难以逃脱。

数百巫族,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房屋,在万分之一刹那,化为飞灰,连痕迹都没留下多少。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巫族部落间蔓延。

十只金乌,仿佛找到了新奇而残酷的游戏,它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将太阳真火洒向大地。

一道道金色火线、一团团烈焰火球,从天而降。

所过之处,山林化为火海,江河为之断流,生灵涂炭。

巫族部落的守护阵法在纯粹的、高等阶的太阳真火面前,显得脆弱不堪,接连被破。

哭喊声、怒吼声、建筑崩塌声、火焰焚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乐章。

大地焦黑,浓烟滚滚,直冲霄汉,将那十轮金日的身影映衬得如同降世魔神。

就在这无尽的焚烧与毁灭中,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焦土之上!

“孽畜!安敢如此!!”

大地震动,一道山岳般的身影,从一处正在燃烧的巫族部落废墟中冲天而起!

那身影高达千丈,肌肉虬结如龙,皮肤呈现古铜之色,虽是人形,却散发着洪荒猛兽般的凶悍气息。

正是大巫夸父!

他目睹族人被真火无情焚杀,目眦欲裂。

身为大巫,肉身强横,可硬撼寻常法宝,但对飞行之术却并不精通,尤其不擅长时间在高空高速移动。

眼看十只金乌在天上肆虐,他怒发冲冠,双脚猛地一跺地面!

“咚!”

大地龟裂,夸父那巨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弹射而起,竟以纯粹肉身力量,短暂地冲向高空!

但他目标并非直接攻击金乌,而是那不断坠落的太阳真火源!

“给我……下来!”夸父咆哮,双拳挥舞,道道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拳罡破空而出,试图击散或拦截那些火球。

然而金乌飞得太高太快,太阳真火又极为难缠,他的拦截收效甚微。

更多的族人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夸父的眼睛红了,布满血丝。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十颗耀武扬威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脚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焦土。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追!就算追不上,也要把它们驱离这片区域,引到无人之地!

“小的们!稳住阵脚,护好老弱!我去追那些扁毛畜生!”夸父对残存的巫族战士怒吼一声,随即转身,迈开双腿,朝着金乌飞走的方向,开始了他那注定悲壮的“逐日”之旅。

他跑了起来。

无法飞行,便以双脚奔腾!

大巫的肉身力量爆发到极致,每一步跨出,都是山河倒转般的距离,大地在他脚下轰鸣、碎裂。

他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竟勉强吊在了那十轮飞得并不算太快(至少相对于它们的本体速度而言)的金乌后面,没有被彻底甩开。

但代价是巨大的。

太阳真火无时无刻不在烘烤着天地,也烘烤着夸父。

他口干舌燥,血液仿佛要沸腾。

奔跑中,他看到一条大河,俯身狂饮,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甚至断流,却依旧无法缓解那源自灵魂与真火的灼渴。

他又看到一片大泽,再次扑上狂饮……

一条,两条,三条……数条江河被他饮干,但他距离金乌似乎依旧遥远,而身上的灼热感却越来越强,皮肤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那是被空中不断洒落的余火与高温侵袭所致。

他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