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辞了冥河,不过片刻,便到了灭法国上空。
但见此国山色苍黄,长河如带,城郭依着平原铺开。
白墙映日,碧瓦生辉,市上彩幡与驼铃相应,巷间香料、瓜果之气随风飘散。
行人往来,肤色各异,有碧眼金发者,有褐面卷须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更有驼队自城门出入,驼铃叮当,满载货物。
衣饰习俗与中土迥异,过的却一般是人间日子:有商贩沿街叫卖,有孩童牵手嬉闹,也有老人坐在门前,笑看往来行人。
城中隐隐有祥光荡漾,余尽立在云端,心中颇觉奇怪:“一个要杀一万和尚的国度,我还当是满城刀兵,如今看去,倒比许多号称慈悲的地方安稳。”
他循着国运之气飞向皇宫。
余尽运起天眼通,隔着重重殿宇看去。只见皇宫之上紫气蒸腾,绵长而不乱;宫中亦无妖雾潜伏,更不见邪神夺运之相。
那国王虽有杀僧的恶愿,却是人间正经天子,紫气得自国祚,并非妖魔窃来。
“无妖无怪,百姓安居,连国运也稳。”余尽收了天眼,低声道,“这回倒叫我从何处下手?”
他在云中坐了片刻,分出一道黑火。火焰凝作个黑袍道人,眉目与他相似,只是眼中多了一分冷厉,正是黑火道人。
余尽与他相询此难该要如何动手。
黑火道人朝城中望了一眼,笑道:“这有甚为难?国王不是要杀满一万和尚、求个正果么?便助他一助。他得他的正果,咱们办咱们的事,岂不两便?”
余尽道:“可是那唐僧师徒却是杀不得,如今天道便应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便杀西天的和尚。”黑火道人答得干脆,“灵山那么大,随便来一些杀了了账。”
余尽侧目看他:“你说得轻巧。人如何引来?莫非叫我去大雷音寺门前喊话,说此处有个国王等着杀和尚?”
黑火道人笑道:“若是这般倒也省事。”
余尽道,“这不是自寻死路?那两个圣人巴不得我现在立马出现在灵山,好叫我也当个护山神兽。”
黑火道人道:“那就照此前旧法子,将唐僧师徒困在此处。那猴子搬不得救兵,自然要往灵山去。”
余尽摇头:“同一法子已用过数次,悟空如今见我便留三分心眼。何况此处国王与百姓都是凡人,日升月落、耕作嫁娶,自有他们的命数。我若为一己之利强拘取经人,再引佛兵入城,此地承不住那般因果。”
黑火道人摇头道:“你倒是忽然心软了。前番在五佛携着众多修罗联手来攻,你下手杀人时可不曾有过半分迟疑啊。”
“他们自己送上门,与我主动去扰一国百姓,如何能一样?”余尽道,“我自然是想要弄些好处,可是凡人的因果太大,还是想些别的法子吧。”
黑火道人想了想,道:“实在不行,便将定海珠中那几个佛陀弄出来,交给国王杀了便是。我等坐着看戏,不也凑了数目?”
余尽道:“那国王如何能杀的了大罗,若是真给杀了,岂不是这数十万人都得被祸害一空?”
“还是须得引西方和尚自行来此。我得了器经,正想寻些上好的炼器材料。那些佛陀护法手中的兵器,件件经多年法力温养,若是能引来,倒是能给我麾下妖兵添几样趁手的家伙。”
黑火道人闻言,望向西方,眼底黑焰微微一动:“此国杀僧之事闹到今日,灵山竟似没听见一般。莫不是消息被谁封住了?要不我主动去西天散播一番,叫那些护法知道自家门人遭了难,如何?”
余尽仍摇头:“我杀了佛门这许多佛陀,名声怕早传遍灵山。如今听见哪里有我,哪个还敢不查明白便下凡?”
黑火道人叹道:“这却是有些为难了。什么都做不得,那这一难便这么眼睁睁看着?无妖也无怪,怕不是万仙图此次便要什么都搜集不到了。”
余尽沉吟不语,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东边道路上。唐僧师徒若来此,少不得从那条路经过。
他忽然记起旧事,道:“悟空到这地方,路上似还要撞见一伙强盗。”
黑火道人眼睛一亮:“可是要我去操练些强盗,届时再带兵攻城?”
余尽摇头道,“我想借的,是那伙强盗的身份。”
“几名凡贼罢了,也值得你我如此谋划?”
“凡贼自有凡贼的用处。”余尽望着城外,慢慢道,“这事单凭你我还不成。你去血海,请冥河道友来一趟。”
黑火道人道:“你才从他那里出来,这便又要使唤人家?他如今忙着净化血海,未必肯来。”
余尽道:“你便说此处有佛门的事,又有和尚可杀,他会来的。”
黑火道人听罢,化作一道黑焰,往九幽去了。
余尽独留云端,又将城中细看一遍。街市何处人多,城门何处守得严,王宫与庙宇隔着几条长街,他都记在心中。
此地无佛无道,倒真像是个法统灭绝之地,余尽心道:“如此地方想来也正是为他佛门做功德定制一般,只是这功德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我,虽然落不得什么收录,但至少这功德定然是要收到自己手中的。”
他神识一展开,扫过数百里之地,而后便往城西飞去。
城外数五十里有座荒山,那里搭着几座破草棚,聚着十来个盗匪。
一个正坐在石上磨刀;两个伏在道旁,窥看来往商旅;其余几人分落地上半躺着,不时争吵两句。
余尽不曾惊动他们,只在云影中观察。
那些人说话粗鄙,行事也有几分狠劲,终究只是寻常凡人。若真把冥河放进他们当中,一口气没收住,怕是连人带山都要没了。
他又等了小半日。
西方天色渐黄,云边忽开一线幽暗。黑火道人先自其中走出,后头跟着一人:赤发束冠,面容冷峻,虽敛了周身血煞,举手投足仍自有一股睥睨之气,正是冥河老祖。
冥河落抬眼望着漫天晚霞,远处炊烟从村郭升起,风中夹着泥土与草木气味。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凡间天光,竟已许多年不曾见了。血海里日夜一个颜色,待得久了,连晚霞长甚模样都快忘了。”
黑火道人道:“你若喜欢,可多看一会儿。只是我本尊请你来,另有事情。”
冥河看向余尽:“何事?你说有杀和尚的机会,我才出血海。莫非是西方那几个菩萨来寻你麻烦了?”
余尽道:“眼下还不曾来。这灭法国国王立愿要杀一万和尚,你不想借此先出一口气?”
冥河目光越过山岭,落在远方城池:“这倒有趣。要我如何做?”
余尽道:“我要你在此处化作盗贼,待唐僧师徒到了,给他们使些绊子。”
冥河眉头微皱:“何须这般麻烦?我从血海召数百修罗上来,围住他们,哪个跑得了?”
余尽道,“你且听我安排。此番若办得妥当,少不得又有功德落在道友身上。”
冥河听见“功德”二字,脸色稍缓,遂问道:“究竟怎么安排?”
余尽看了看荒山里的盗匪,道:“先莫急着过去。我等入城,扮作一对寻常兄弟,看看城内形势,再徐徐图之。待该露面的时辰到了,自然有道友出手之处。”
冥河道:“扮兄弟可以,不过须得我为兄。”
余尽失笑:“道友生于开天之初,这一声兄长,我便是不想叫也拗不过年岁。依你便是。”
冥河这才满意,收尽眉间杀气,将赤发化作黑发化作一昂藏大汉,面皮微红,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凶光暗藏;身穿皂色袍,袒着半边胸膛,任谁见了,也知不是个安分之人。
余尽收归黑火道人,将身一晃,化作一个肩宽背厚、面貌敦实的青年汉子,穿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腰系粗绳,脚踏麻鞋,跟在后面。
兄弟二人沿山道下行。夕阳照着平原,城头旗帜在风中舒卷,归城的商旅排成稀疏长列。
冥河虽化了凡身,脚步仍快得异乎寻常,余尽忙扯住他的袖口。
“兄长,入城后还请收着些气力。凡人之体不比修罗,你随手一推、一拍,便可能要了人命。今日既来,万不可随意杀生。”
冥河笑道:“好弟弟莫慌。为兄当年与不少人族打过交道,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余尽听他答得爽快,心里却仍不大放心。
二人随着行人渐近城门,他忽然瞧见前头有人在摊边付钱,便转身问道:“那不知兄长可带了些金银?咱们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总归要有银钱吃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