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单膝跪在冻土上。
他粗暴地一把扯下右手的厚重熊皮手套,将两根粗糙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那道被碾压得惨烈的履带印里。
冰冷的泥雪混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沾满了他的指尖。
伊万诺夫把手指放在鼻尖前,用力嗅了嗅。
柴油。
还有劣质机油烧焦的味道。
这位大俄罗斯帝国远东军区的少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
他没有像安东尼那个蠢货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像那些逃回来的哥萨克骑兵一样吓得魂飞魄散。
他站起身,冷静地拍掉手上的冰渣。
“不是什么东方妖术。”
伊万诺夫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灰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老牌帝国将领看透底牌的绝对理智。
“是内燃机。是带着履带的重型装甲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几名脸色惨白的参谋,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狞笑。
“东方人确实干了件了不起的事。他们能在这种鬼天气里让内燃机打着火,甚至还给履带焊上了破冰齿。难怪我们的骑兵会被他们碾成肉泥。”
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将军阁下,连骑兵冲锋都挡不住这群钢铁怪物。我们的主力大部队还在后方,前哨阵地根本守不住啊!”
“谁说我们要守了?”
伊万诺夫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恶狠狠地指向后方那片白茫茫的风雪深处。
“装甲再硬,也是生铁打的。自重至少超过十吨。”
伊万诺夫的眼神里闪烁着阴毒的算计。
“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寒流里,钢铁的脆性会成倍增加。这是大自然定下的物理死穴。”
他一刀劈开身旁的一具马尸。
“传我的命令!”
伊万诺夫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
“所有前哨部队,放弃阵地!不许接战!”
“全军向北撤退五公里!”
“退进白桦河谷!”
凄厉的撤退军号声在沙俄营地里迅速吹响。
几千名沙俄步兵和残存的骑兵,连辎重都没带齐,犹如退潮的黑水般迅速向着北方的风雪中撤离。
白桦河谷,是通往沙俄主力大本营的必经之路。
这里地形狭窄。
两侧是陡峭的雪坡,谷底横亘着一条宽达百米的冰河。
隆冬时节,河面早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伊万诺夫骑着战马,第一个冲进河谷。
他没有急着过河,而是勒住缰绳,果断地砸下了一连串恶毒的布置。
“工兵排!下河!”
伊万诺夫挥舞着马鞭,指着那层坚硬的冰面。
“不要凿穿!用大锤和钢钎,在冰层表面给我砸出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把冰面的承重结构彻底破坏掉!”
几百名沙俄工兵立刻扑上冰面。
沉重的大铁锤狂暴地砸在冰层上。
闷响声在河谷里不断回荡。
白色的冰裂纹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迅速在河心区域蔓延开来。
表面上盖着一层浮雪,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炮兵!把那十二门七十五毫米轻型野战炮拖上去!”
伊万诺夫指着河谷两侧的高地。
“褪去炮衣!换装穿甲弹!”
“给我死死卡住河道的两头!”
十几门野战炮被几百个沙俄士兵喊着号子,硬生生拽上了被积雪覆盖的反斜面高地。
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将下方的冰河死死罩在射界中央。
伊万诺夫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布置完毕的死亡陷阱,残忍地咧开了嘴。
“东方人的铁王八确实跑得快。”
“我就看看,十吨重的铁坨子,能不能在碎冰上飘起来。”
……
五公里外。
冰原上。
“轰————————!!!”
十二台半履带战车喷吐着滚滚黑烟,蛮横地碾过沙俄前哨营地的废弃沙袋。
铁柱半个身子探出一号战车的顶舱盖。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全是刚才撞碎哥萨克骑兵时溅上的鲜血。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雪原。
“老毛子跑了!”
铁柱一拳狠狠砸在装甲板上,眼底爆出狂热的嗜血凶光。
“连他娘的帐篷都没收就跑了!他们被咱们的履带吓破胆了!”
车厢里的机枪手激动得大吼:“营长!咱们的破冰齿在雪地上抓地太稳了!要不要一鼓作气追上去,直接捅穿他们的大营!”
连战连捷的狂热,早就点燃了这群华工战士骨子里的暴戾。
从江南烂泥滩里杀出来的他们,现在看着那群只会跑路的沙俄正规军,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挂高挡!给老子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
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嘶声狂吼,手里的大砍刀直指北方。
“别让他们喘气!全军突击!”
十二台钢铁巨兽在冰原上再次提速。
混合动力内燃机发出震慑灵魂的咆哮。
破冰齿残暴地咬碎了冻土,战车编队犹如一群彻底发狂的黑熊,顺着沙俄溃兵留下的杂乱脚印,轰隆隆地一头扎进了前方的风雪深处。
狂风在耳边呼啸。
十五分钟后。
前方的地势突然向下猛地一收。
两侧高耸的雪坡夹着一条宽阔的河谷,横亘在战车编队的正前方。
河面平整宽阔,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营长!前面是冰河!”驾驶员踩了一脚刹车,战车的速度微微降了下来。
铁柱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
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到沙俄溃兵丢弃的几辆破旧雪橇车。
“河面都冻死了!老毛子的马车能过,咱们的履带就能过!”
铁柱根本没有迟疑。
他太清楚战场上兵贵神速的道理,只要停下来,老毛子就会获得喘息重新集结的时间。
“别减速!拉开间距!直接推过去!”
指令下达。
冲在最前方的三号和五号战车,引擎轰鸣,蛮横地冲下缓坡。
沉重的金属橡胶履带,重重地碾压上了冰河边缘的积雪。
冰面没有任何异样。
战车平稳地向前推进了三十米。
就在打头阵的三号战车,庞大的黑色车头刚刚压上冰河最中心的那个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在空旷河谷里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冰层崩裂声,毫无征兆地从三号战车的底盘下方轰然炸裂!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冰裂。
被沙俄工兵用大锤砸伤了内部承重结构的坚冰,在十二吨恐怖自重的绝对碾压下,瞬间发生了灾难性的全面坍塌!
“轰隆!”
三号战车前方的冰面,犹如一块被巨石砸中的玻璃,残暴地向下凹陷碎裂。
一个宽达五六米的巨大冰窟窿,毫无遮掩地张开了漆黑的深渊巨口。
“卧槽!”
三号车驾驶员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甚至来不及踩下刹车。
庞大的钢铁车体猛地一头栽了下去。
前半个车身直接砸穿了冰层,狠狠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狂暴的水花夹杂着碎冰冲天而起。
灾难,在这一秒钟恶毒地展现出了物理学最残忍的连锁反应。
零下几十度的极寒气温,让战车的高锰钢履带原本就处于极度的冷脆临界点。
现在。
滚烫的内燃机底壳和高速摩擦的履带板,毫无缓冲地直接砸进了接近零度的冰水里。
极热与极冷的瞬间交替。
淬火效应!
“嘎吱——崩!!!”
三号战车没入水中的那半截金属橡胶履带,在剧烈的热胀冷缩撕扯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断裂声。
坚韧的合金销钉当场崩碎。
宽大的履带板无情地从承重轮上脱落,像一条死去的铁蛇,直接沉入了漆黑的河底。
“嗤————————!”
冰水倒灌进引擎舱。
炽热的气缸被江水一激,瞬间爆发出漫天的高热白汽。
内燃机发出一声犹如破风箱般的沉闷绝响。
彻彻底底地熄火了。
三号战车,以一种头下脚上的狼狈的姿态,半个车身泡在冰水里,后半个车身卡在冰面上,变成了一坨完完全全动弹不得的死铁!
“停车!全部停车!”
跟在后面的一号战车上,铁柱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声嘶力竭地放声狂吼。
剩下的十一台战车在冰面上惊险地踩死刹车。
履带在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星,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冰窟窿不足十米的地方。
“中计了!冰面被老毛子动了手脚!”
铁柱一拳狠狠砸在装甲板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向河谷两侧的高地。
晚了。
河谷右侧的高坡上。
伊万诺夫少将迎着风雪,缓慢地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他看着下方挤在冰河中央进退两难的黑龙军战车编队,那张冷硬的脸上,扯开了一抹嗜血到了极点的残忍冷笑。
“东方人,欢迎来到大俄罗斯帝国的猎场。”
伊万诺夫手里的指挥刀,果断地狠狠向下劈落。
“开火。”
“轰!轰!轰!轰!”
隐藏在两侧高地反斜面里的十二门七十五毫米轻型野战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刺目的橘红色烈焰。
这根本不是为了炸穿均质钢装甲。
这是专业的交叉火力覆盖!
密集的穿甲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凄厉尖啸,以刁钻的抛物线,铺天盖地地砸向了冰河中央的战车阵列。
“砰砰砰!”
炮弹粗暴地砸在冰面上。
狂暴的冲击波掀起漫天飞舞的碎冰和水柱。
本就脆弱的冰层在爆炸中接二连三地崩塌。
一台战车为了躲避炮火,强行转动履带。
结果旁边的冰面被炮弹炸裂,战车直接向左一翻,履带卡进了冰窟窿里,发动机疯狂干嚎,却再也爬不上来。
黑龙军引以为傲的装甲洪流,在这一刻,被彻底死死地罩在了这片冰冷的河谷屠宰场里。
“机枪掩护!把三号车里的人拽出来!”
一路冲锋带起的发动机热浪烘进枪机,凝住的枪油终于化开。铁柱半个身子探出舱盖,双手死死把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握把,冲着高地疯狂扫射。
暗红色的火舌在风雪中疯狂喷吐,但仰角根本够不到隐藏在掩体后的沙俄野炮。
“砰!”
一发精准的野炮破片,带着几百斤的动能,从天而降。
残暴地狠狠砸在了一号战车敞开的顶舱盖装甲边缘!
火星犹如一团绚烂的烟花,在铁柱的眼前轰然爆开。
“噗嗤!”
一块锋利的碎铁片野蛮地切穿了风雪。
站在铁柱旁边的华工机枪手,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胸口爆出一团触目惊心的血雾。
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直接溅了铁柱一脸。
机枪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着狂喷鲜血的胸膛,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铁柱脚下的钢铁甲板上。
满是弹壳的铁板上,瞬间被暗红色的鲜血彻底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