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四处粥点同时开锅。
南河渡口的风还带着水腥味,昨夜被第三闸冲湿的两处棚子没有来得及完全拆掉,湿毡被挂在车杆上,风一吹,水珠便滴进泥里。
沈棠宁先去了北仓灶。
锅边已经围了三十多人,十几只空碗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程素问把第一张纸递给她:“入锅粟米一百斤,杂粮四十斤,清水二百八十斤。按今日最低量,原本要发一百八十五碗。”
“实际呢?”
“锅还没开。”
“那就先不要写能发多少。”沈棠宁蹲下,看着灶旁的木秤,“先写现有多少。”
程素问愣了一下,随即把“预计”两个字划掉,换成“入锅前称量”。
“锅底已经垫了三块砖。”烧火的老妇人说,“昨晚水漫到灶脚,砖是街坊临时找来的。”
“砖重不算粮。”沈棠宁说,“但要记灶位变化。今日锅底若粘得多,不能让人以为是少发了一百碗。”
老妇人抬起头:“一锅粥也要写这么细?”
“一锅粥养的是一百八十五个人,少一碗就是一个人空着肚子。若不写细,最后只会剩下一句‘不知道少在哪里’。”
锅开后,第一批碗很快发了出去。
北仓灶原本登记一百五十七人,实际排队的人却有一百八十六人。
宋录问:“多出来二十九人怎么办?”
排在队尾的一个男人立刻说:“我们昨日没领,不是插队。”
他身边跟着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四个人的碗都已经洗得发白。
“我没有说你们插队。”宋录说,“我要记的是今日实际取粥人数。”
“记了就会少给吗?”
“不会。”沈棠宁接过话,“但明日要按今天的实际人数调锅,不按昨日的旧牌装作人数没有变化。”
男人低下头:“我们是从西三街七号出来的。”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七号门里住三户。”男人说,“军府的黑圈只写一户。我们不敢都去领,怕他们说多出来的人是躲进去的。”
沈棠宁让宋录把三户拆开。
“一户几人?”
“我们家五人,岳母家三人,隔壁一对母子两人。”
“共十人。”
“门牌只有一个。”
“那就用十个人的实际记录,不用一块门牌替你们吃粥。”
宋录在北仓灶的现住栏里写下:西三街七号,三户,十人,今日取粥十碗,政治归属不明,待核不影响救济。
男人看着那行字:“你不写我们支持谁?”
“不写。”
“那军府明天按门牌带人怎么办?”
“明天他们若来,就拿今日这张实际人数页对照。”
男人喉结动了动,终于把碗伸出去。
第一锅粥发完时,木桶里的净重比预计少了六斤三两。
烧火老妇人脸色一白:“我没偷。”
“没人说你偷。”沈棠宁让人把锅抬离火口,“锅底结了一层粟皮,先铲出来称。”
粟皮和焦糊一共三斤一两。
“剩下三斤二两呢?”程素问问。
宋录翻看领碗记录:“多了二十九人,每人半碗,合计一百四十五碗,比原定多出二十九碗。”
“那不是三斤二两。”
“还有倒掉的水。”老妇人指着灶边,“开锅时有人把一桶浑水碰翻了,重新提水用了半刻。”
水不是粮。
沈棠宁让人重新称剩余粥和锅底。
最后多出来的缺口只有三两二钱,落在木勺、碗沿和两次换水之间。
“写成待复核。”她说,“不把它算成偷,也不把它算成不存在。明日换一只木勺,锅旁铺干布,再看缺口会不会减少。”
老妇人松了口气,却又问:“如果明日还少呢?”
“就继续查。账不是为了证明每个人都是好人,是为了让坏事没法藏在一句‘大概’里。”
午前,四处粥点的第一轮账页送到南河渡口。
东棚入锅一百八十斤,登记一百九十人,实际取粥二百一十七人;南棚因昨夜积水少开一锅,临时转出九十碗;寺院灶入锅一百四十斤,多收病弱二十三人;北仓灶则因西三街三户拆分,多出二十九人。
四处合计,今日实际取粥六百四十九人,比原先预计多了一百零九人。
程素问看着账:“最低量七百四十斤不够了。”
“还差多少?”
“按半日量,差一百零八斤七两。”
“从哪里补?”
“被扣的四车里有杂粮。”
“那四车现在不能算可用。”
“渡口现有可重新分配的六百一十斤,能不能先调一百零八斤?”
“可以,但要写清从哪三百七十户的承诺里暂借,何时补回,谁同意。”
程素问停住:“百姓已经饿了,难道还要一户户去问?”
“如果不问,明日就会有人说我们擅自把他们的粥挪给了别人。现在的账要同时对得上两件事:今天确实有人吃到,原来承诺的那一份没有被凭空抹掉。”
街坊代表听见这话,忍不住说:“他们拿刀扣粮,你还要我们自己签借粮?”
“因为不签,借粮就会变成谁嗓门大谁先拿。”沈棠宁说,“愿意暂借的户留下指印,不愿意的户不被骂成不救人。我们只从愿意的那一栏调。”
一开始没有人上前。
片刻后,一个抱着空碗的少年走到桌边。
“我家今天不领。”他说。
“为什么?”
“我娘把半袋豆留给弟弟了。我们先吃家里的。”
“你家愿意暂借多少?”
少年想了想:“半斤。”
“半斤不多。”旁边有人说。
“少也要记。”沈棠宁将纸推给他,“你可以只在暂借栏按指印,不写你家支持谁。”
少年蘸了墨,按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随后又有人上前。
一两、半斤、两斤,数目并不整齐,却很快凑出了三十七斤四两。
剩下的缺口仍有七十一斤三两。
这时,一名穿灰甲的宁王军走进来。
“军府要调一百二十斤。”他说,“上京内有伤兵,不能让他们断粥。”
沈棠宁问:“伤兵人数?”
“一百六十七。”
“军粮牌呢?”
灰甲人递出一张红边木牌。
“这不是人数页。”
“军府的牌就是人数。”
“谁签收?”
“我。”
“姓名、队属、伤兵位置、日用量和回补时间。”
灰甲人沉下脸:“你连伤兵的粥也要拦?”
“不拦。”沈棠宁说,“按伤员登记,先从病棚专用粮里调二十斤,够三十四名重伤者一日最低量。剩下的伤兵由军府补一份确认页,再从军需项另行计算。”
“一百六十七人都在等。”
“那就请你把一百六十七人的去处写出来。”
灰甲人不接笔。
“写了就暴露军营位置。”
“可以只写南门营、北墙棚和西栅伤棚,不写具体屋号。”
“你故意为难。”
“我是在给你一条不暴露屋号也能领粥的路。”
灰甲人盯着她:“若我只拿牌,不写呢?”
“那就只给你二十斤重伤粮,不给一百二十斤混合军粮。”
“这是宁王府的命令。”
“命令可以要求救伤兵,不能替你补上不存在的接收人。”
裴砚川站到粥棚门口,没有拔刀。
灰甲人看了他一眼,最终拿笔写下:南门营七十人、北墙棚五十人、西栅伤棚四十七人;其中重伤三十四,能自行进食一百三十三;由灰甲校尉韩成接收,午后复核。
“韩成?”沈棠宁问,“你与西栅口扣四车的韩校尉同名?”
灰甲人脸色微动:“是同一人。”
“那你先说明,四车被扣的十袋军粮是否已经入了这份伤兵账。”
“尚未入账。”
“那就不能从民粥再抵一百二十斤。”
灰甲人一把按住账页:“你们要让伤兵饿死?”
棚外有人开始骂军府,也有人把空碗摔在地上。
沈棠宁抬手:“先别骂。”
她从病棚端出二十斤已经分好的稠粥,交给灰甲人。
“这份给重伤者,领走时两个人见证。剩下的一百斤,等韩成把西栅口四车的去向写清,再决定从哪一栏调。”
灰甲人咬牙接过粥桶。
“你等着。”
“我就在账前等。”
午后,韩成没有来。
来的是那两名押车年轻兵。
他们带回一块沾泥的军粮牌,牌上多了三道划痕。
“韩校尉说,四车粮已经拆成军府急用。”其中一人道,“十袋押粮,一袋给南门营,三袋给北墙棚,六袋还在西栅口。”
“给了多少?”
“每袋只开了一角。”
“实际少了多少?”
两个年轻兵对视。
“南门营那袋少二十七斤,北墙三袋合少三十九斤,西栅六袋暂未称。”
“那四车杂粮已经被使用了六十六斤。”宋录说,“可韩成没有签收,也没有写实际领受人数。”
沈棠宁把七栏账摊开。
“把六十六斤记入被扣且已使用,不记作合法军粮;二十七斤和三十九斤分别记去处,剩余六袋继续待复核。”
押车兵小声道:“这样写,韩校尉会说我们泄密。”
“你们可以不写名字。”沈棠宁说,“但要留下两枚指印,证明这是你们亲眼看见的。”
两个年轻兵沉默很久,按下了指印。
那天傍晚,四处粥点最终补足了半日最低量。
不是因为被扣的四车全部追回,也不是因为宁王府撤了禁令。
是三百七十户里有一百一十二户愿意暂借,病棚调出二十斤,寺院把明日的柴米先押出一部分,剩下的缺口由南河渡口的旧粮暂列借用。
所有数字都写在同一张公开账上。
夜里,陆慎之看完最后一页,伸手按住七日禁粮令上的黑印。
“这不是宁王临时造出来的章法。”他说。
沈棠宁看向他:“你见过?”
“见过类似的七栏。”
“在哪里?”
陆慎之把黄纸翻到背面,指着印泥渗出的细纹。
“端备旧敕的附页里,曾有一条‘以户折粮、以户定责’。原本只用于军仓失火后的追责,不许拿活人直接抵粮。”
“有人把追责条款改成了取粮条款。”
“而且改得很熟。”陆慎之说,“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改。”
沈棠宁望向西三街方向。
黑圈在夜里看不见,门牌却仍在。
“明日辰初,军府要按一袋粮带走一户。”
陆慎之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已经发黄的旧账。
“我知道这条附页最初由谁拟,谁盖印,谁把它从军仓追责挪到了城门配给。”
“你愿意作证?”沈棠宁问。
陆慎之看着那张七栏粮账,许久才说:“我可以作证,但我说出的名字,会让你们知道这七日禁粮令不只属于宁王。”
“旧附页最初怎么用?”
“军仓失火后,查的是仓、押运、验收和看守,不查住在城里哪一户人。”陆慎之说,“后来有人把‘一户一责’添到粮车栏,把户籍从责任索引改成了取粮钥匙。”
“添写的人还在吗?”
“有人死了,有人换了名字,有人如今还在替宁王府抄账。”
沈棠宁看着他:“所以你不是在作证一张黄纸。”
“我是在作证,谁把旧账里的死人,重新变成了活人的枷锁。”
窗外,西三街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数门。
一、二、三……
数到七号时,敲门声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声木板被钉上的闷响。
陆慎之将旧账合上。
“明日之前,你最好决定,要先保住账,还是先保住我这个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