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碟子,“东西在这里,客长一张嘴要二百四十包,我得拿钱去买面、买油、买肉。若我全做好,您忽然不要了,难道叫我站街口自己吃?”
“我冯二带队这么多年,不会赖你一个孩子的账。”
“那想必客长更不怕写下来。”
禾娘知道他又在意自己的年纪,便叫陈七郎去请冯有顺,冯有顺常替人写契书,叫田阿杏、陆青山一并在场作证,免得往后有人嚼舌根,说她一个小女子私下同外客定买卖。
冯队头倒没拦,“行,写便写,我也要写清楚,东西坏了怎么算。”
“分样写。”禾娘说,“棋子饼、薄脆条、萝卜,保证十日不坏,肉条只保证头五日,契书上就写五日,多一日我都不认。”
“若是出锅没烘透,包里自己生了霉,算我的。”她又补了一句,“若你们叫雨淋了,或是把开过的肉条放回去,不能来找我。”
“路上总有说不清的时候。”
陆青山看向冯队头。
“干脆交货时当面拆三包,饼掰开看看,肉干也看看,余下装箱,箱口由双方贴纸封上。到了路上才开的,坏一包留一包,回来拿给铺子看。真是做坏的,照数退钱。”
冯队头知晓这是走货人的老办法,点头应了。
等冯有顺过来,禾娘已经把数算清。
二百零五包寻常干粮,共三贯四百八十五文,三十五包添肉干粮,共八百四十文。合计四贯三百二十五文。
先付一半钱,凑个整,二贯一百六十文,余下二贯一百六十五文,交货时结清。
冯有顺铺开纸,蘸了墨,写到一半问:“酱萝卜另送十包,也写上?”
“写。”
禾娘和冯队头同时出了声。
两人对看一眼,冯有顺笑起来。“都是不肯吃亏的,成,我给你们写得明明白白。”
契书一式两份,饼、萝卜保证十日不坏,肉条保证五日,一样一样写清。
冯队头签了名,按下手印,禾娘也写自己的名字。
冯队头看她写完,问了一句:“你家大人没有来管铺子的?”
禾娘把笔搁回砚边,“我爹娘都死了,家里就我一个,铺子是我开的,吃食也是我做的。”
冯队头摇摇头,去取了钱来。
铜钱沉甸甸的摆了两大串,还有一小串零的,禾娘和董朝娣一道清点着,数到一半,董朝娣念错一次,禾娘只能又从头来。
冯队头等得不耐烦了,“我还能少你十文钱?”
禾娘头也不抬,“十文也是钱,劳烦客长等一会儿。”
最后果然少了五文。
冯队头摸遍荷包,又添上五枚,嘴里嘀咕:“年纪不大,眼睛倒尖。”
董朝娣忍了半天,等他收好契书,才朝禾娘挤挤眼睛,她那一百二十文有着落了!
冯队头临走前,又拿了几块棋子饼,“这几块给我带走,叫我那几个弟兄也尝尝。”
禾娘点头,“这碟试吃不收您的钱。”
冯队头刚要夸她会做人,就听她接着说:“多拿的几块,承惠两文。”
院里几个人全笑了。
冯队头从袖里摸出两文,拍在石桌上。
“给你,少不了你的!”
他走到前堂,又回头交代:“第六日天不亮我便来取,别耽误时辰。”
禾娘把两文收起来,“木箱您记得带,里头要干净,装过鱼和酱的不要。”
“知道了。”
等人出了铺子,董朝娣先扑到石桌旁,“我的一百二十文呢?”
禾娘正在收碟子,“货还没取走呢,朝娣姐急什么。”
“定钱都给了!”
“咱们先前说的是,定钱给了,货也照数取走,如今才做了一炉饼,你急什么?”
董朝娣瞪着她,“你不会想赖吧?”
禾娘拿一根薄脆条塞住她的嘴。“姐姐先帮我先干活,到时给你一并算工钱。”
“我还要回邸店呢。”
“姐姐今日跑出来,你娘知道一点,是吧?”
董朝娣不吭声。
禾娘看着她,忍了忍没忍住,问:“你是不是从后门溜的?”
“我表哥替我顶了一会儿。”
“那你快回去,真叫你娘寻来,我可不替你挨骂。”
董朝娣抓起两根薄脆条,拔腿便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那碟棋子饼里拿了一块。
“这一块算我那顿饭里的。”
“不算,你那顿饭是羊汤和胡饼。”
“你怎么这么抠!”
“这饼贵啊。”
董朝娣气呼呼地放下半块,掰走另一半。
“那我吃半块。”
禾娘追到门口时,她已经跑远了。
七嫂在街对面看足半日热闹,等人散了,才端着针线筐过来。
“真谈成了?”
禾娘把契书递给她看。
七嫂不识几个字,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最后问:“那得多少钱?”
“四贯三百二十五文。”
七嫂张大嘴,“这得卖多少碗粥才能挣下来?”
“又不是全进了我的口袋,面、油、肉、柴、纸,样样都要钱。”
“那也不少了。”
七嫂把针线筐放到桌上,屁股挨上凳子就不肯走了。
“你要人帮忙不?我夜里收摊后能替你切萝卜,先说好,我可不要你一日几十文打发。”
马嫂正好来送胡饼,听见这句也挤进来。
“她要用我家饼炉呢,还没同我谈价,七嫂,你急什么?”
“我怕她找别人。”
“你那双手只会舀粥,切出来的萝卜能一样粗?”
“你烤饼还常把边烤煳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又要吵起来。
禾娘拍了下桌子,“都别抢了,我确实需要人帮忙,七嫂帮我切两晚萝卜,一晚八十文,管一顿饭,马嫂的饼炉我赁两个下午,柴我自己出,每日给你二百文,你帮着看火,再加二十文,成吗?”
马嫂马上问:“饭呢?”
“也管。”
“有肉没有?”
“萝卜煨羊骨,肉有多少,看你自己能捞着多少。”
“那我可得拿大碗吃。”
田阿杏从灶房探出头,“两个嫂子先别乐,来帮工便好好做,切坏的、烤煳的都不算数。”
马嫂叉着腰,“阿杏妹子,你如今倒有大管事的样子了。”
“我不管着些,回头掌柜的赔钱,发不了工钱咋办?”
几个人闹了一阵,活总算分妥。
禾娘回到后院,算了算需要的材料。
二百四十包,棋子饼一包四块,便是九百六十块。
还得多做几十块,备出烤坏、摔碎那些,薄脆条一包一把,不好只凭手抓,得先称过一份,再照着分,肉条三十五小束,另备五束。
萝卜二百五十包,不能做太咸,太咸了路上越吃越渴。
数写满了半张纸。
她看着那一串数,收定钱那点儿高兴退下去不少。
四十块棋子饼,她半日能做完,小一千块呢,光切面就能把她胳膊给累断。
陆青山坐在她对面,拿起单子看了一遍,“后悔了?”
禾娘摇摇头,目光锁定在陆青山身上,“陆叔,你会用砍刀,也会用菜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