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凉了。石料厂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徐正明每天早晨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用铁锹铲到墙角的垃圾堆里。
新司机小王已经独立跑车两个月了。徐正明对他很满意，跟徐正良说过好几次，说这小子比当初预想的还强。小王每天早上一到石料厂，先检查轮胎气压，再掀开车头盖看机油和水箱，然后才发动车子。这些事没人教他，是他自己从徐正明那里看来的，看多了就成了习惯。
“小王，今天跑几趟？”徐正明从办公室出来，点了支烟。
“两趟。上午水泥，下午钢筋。路线我都熟了，你放心。”小王把车门关上，发动车子，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路上慢点，别赶时间。”
“知道了。”
小王的车开出院子。徐正明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口，转身走进办公室。徐正良正坐在桌前翻账本，见他进来，抬起头。
“正明哥，上个月油耗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正国的新车油耗最低，百公里十一升半。小王的那台十二升出头，也不错。小张的老解放十二升八，比上个月降了零点二。”徐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徐正良，“安全奖全发，没人出事故。”
徐正良接过纸看了看，点了点头。“老解放还能再降。小张开车的习惯还要调一调，起步别那么猛。”
“我跟他说过了，他说慢慢改。开老解放开了好几年，习惯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徐正明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良，石子那边的量又涨了。李经理昨天打电话来，说新工地开工了，每天要加一趟。”
“加一趟？现在一天三趟，再加一趟就是四趟。正国开得过来吗？”
“他说开得过来。新车好开，跑起来快，四趟没问题。”徐正明弹了弹烟灰，“但正良，我琢磨着，照这个势头，明年可能还得添一台车。石子量只涨不跌，四台卡车勉强够用，万一哪台车坏了，就得停工。”
徐正良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开账本，看了看这个月的收入数字，合上本子。
“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活干好。添车不是小事，要算账，要看业务量能不能撑得住。”
“行。你定就行。”
正说着，徐正国开车回来了。他把新车停在院子里，跳下来，拍了拍车头上的灰，走进办公室。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送货单，递给徐正良。
“正良，城东工地的石子送完了。李经理说明天的量加到四十吨，让我早点发车。”
“四十吨？你一趟拉五吨，要跑八趟。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我早上五点出发，晚上八点收车，中间不歇，能跑完。”徐正国说得轻松，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别太拼。安全第一。跑不完就分两天，别赶时间。”徐正良看着他，“你上个月剐了车厢，扣了安全奖，忘了？”
“没忘。那次是倒车没注意，这次不会了。”徐正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良，你放心，我开车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大事故？”
“小事故也不能出。你开的是新车，刮了蹭了心疼，出了事更心疼。”徐正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台新车。车身擦得锃亮，轮胎花纹还深，排气管周围没有油渍。徐正国把这车当宝贝，每天收车后都要擦一遍。
“正国，你这车保养得不错。”
“那当然。我对车比对我自己好。”徐正国咧嘴笑了。
徐正明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徐正国的肩膀。“你小子，对车好是好事，但别光顾着车忘了休息。一天跑八趟，你吃得消？”
“吃得消。年轻嘛。”
“年轻也不能不要命。”徐正明瞪了他一眼。
中午，徐正良在石料厂食堂吃了饭，骑车去了门市。小赵正在门口给客户装车，小周在柜台后面开票。看见徐正良进来，小赵放下手里的水泥袋，擦了擦汗。
“正良哥，这个月水泥走了快一百二十吨，比上月又多了几吨。油漆卖得也好，小周这个月卖了三十多桶。”小赵把账本递过来，“你看看。”
徐正良翻了翻，数字都在预期之内。“城西那个新工地，材料员来拿货了？”
“来了。前天拿了十吨水泥，说先试试，好用的话下个月加到三十吨。他还看了瓷砖样品，说有几款不错，下个月可能一起拿。”小赵翻开客户档案，在“城西工地”后面记了一笔。
“行。你盯着。质量和服务跟上，别让人家挑出毛病。”
“知道了。”
小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开票本递给徐正良。“正良哥，油漆那边有几个装修师傅成了长期客户，每个月固定拿货。我把他们的名单记下来了，要不要专门列个账本？”
“可以。你自己看着办。油漆这块你做得好，继续盯着。”
小周脸红了，低头继续理货。
傍晚，徐正良去幼儿园接小锋。小锋背着小书包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上面画着大红花。
“爸爸，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画画画得好！”小锋把画举高，“你看，大红花！”
徐正良接过画，看了看。画上是一朵大红花，花瓣涂成了红色，叶子涂成了绿色，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花。
“画得真好。回家给你妈看看。”
小锋得意地爬上自行车横梁。
回到家，小锋把画递给王文娟。“妈妈，你看，我画的！老师表扬我了！”
王文娟接过画，笑了。“画得真像。明天贴墙上。”
小锋高兴地跑进屋里，去看妹妹。女儿在地垫上坐着，面前摆着几个积木块，她抓起一个，看了看，放下来，又抓另一个。小锋蹲在她旁边，拿起一块积木，搭在另一块上面。
“妹妹，你看，这是高楼。”
女儿伸手把积木推倒了。小锋不生气，又搭，她又推。小锋乐此不疲。
徐正良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带着笑。王文娟从灶房端出菜来，喊他们吃饭。
“正良，今年又快过完了。”
“嗯。还有两个月。”
“今年比去年稳当多了。”
“稳当就好。不求快，但求稳。”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但屋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