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正良没有去门市,陪着王文娟去了卫生院。
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天还没亮就醒了。王文娟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在灶房里热了粥,又把小锋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放在床边。等王文娟醒了,粥已经晾好了。
“正良,你一夜没睡好?”王文娟看见他眼圈发黑。
“睡了。就是醒得早。你快趁热吃,吃完了咱们去卫生院,早点去人少。”
吃了早饭,先把小锋送到托儿所。托儿所在县城东街的一条巷子里,离卫生院不远。王文娟牵着小锋的手走进去,跟阿姨交代了几句。小锋已经习惯了,自己脱了外套挂在小椅子上,回头朝妈妈摆摆手。
“妈妈,早点来接我。”
“好。妈妈检查完就来。”
从托儿所出来,两口子骑上自行车往卫生院赶。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王文娟坐在后座上,搂着徐正良的腰,没有说话。徐正良骑得不快,路上坑洼的地方都绕过去,怕颠着她。
卫生院在县城东街,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白灰有些脱落。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走廊里坐着的病人不多,大多是带孩子来打预防针的。一个小孩刚打完针,哭得撕心裂肺,他妈妈抱着他哄着。
挂了号,妇产科在二楼。楼梯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吱响。徐正良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王文娟一眼,她爬楼梯有些喘,手扶着栏杆慢慢走。他放慢脚步等她。
“走不动就歇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说话和气,戴着眼镜。她问了王文娟的年龄、怀第一胎的情况、末次月经的时间,一一记在本子上。
“上次生孩子是什么时候?”
“八三年底。”
“顺产还是剖腹产?”
“顺产。生了半天就出来了。”
周医生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平时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头晕、恶心、嗜睡。王文娟说最近老是困,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
“那正常。早孕反应,过一阵就好了。”周医生开了单子让去化验,“先去抽血,等结果出来再看。”
化验室在一楼。抽血的时候,王文娟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护士扎针的时候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徐正良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紧张。”
抽完血,用棉球按住针眼。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走廊里还有几个孕妇,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由丈夫陪着,慢慢在走廊里走动。徐正良看着她们,心里想着再过几个月,王文娟也会变成那样。
“正良,你别紧张。”王文娟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我没紧张。”
“你一直在搓手,从进来就开始搓。”
徐正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坐着。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看外面,又走回来坐下。他觉得自己比等客户签合同还紧张。
等了半个多小时,周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笑着把单子递给王文娟。
“有了。两个多月了。恭喜你们。”
王文娟接过单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眶红了。徐正良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懂,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伸手揽住王文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周医生,要注意什么?”他问。
“别太劳累,多休息。饮食清淡一点,不要吃太咸太油的。定期来产检,下个月来建卡。”周医生看了王文娟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店里忙,过年到现在没怎么歇。”王文娟说。
“该歇就歇。前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大意。还有,别骑自行车了,颠簸不好。让你爱人接送,或者坐三轮车。”
周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条注意事项,撕下来递给王文娟。王文娟接过去,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又摸了摸,确认不会掉出来。
从卫生院出来,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文娟把化验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才重新放好。
“正良,你紧张什么?”
“我哪有紧张。”
“你一直在搓手,走来走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徐正良笑了。“行,我紧张了。怕你身体不好。”
“小锋那时候你也没这么紧张。”
“那时候年轻,不懂。现在懂了,反而怕。”
两人骑车去托儿所接小锋。小锋正蹲在院子里跟小朋友玩沙子,看见妈妈来了,拍拍手跑过来。
“妈妈,你检查完了?”
“完了。”
“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有了。”
小锋伸手摸了摸王文娟的肚子,歪着头想了想。“什么时候出来?”
“秋天。”
“我要妹妹。”小锋认真地说,然后拉着王文娟的手往外走,“走吧,回家。”
徐正良把小锋抱上自行车横梁,一家三口慢慢往家骑。
回到家,徐正良让王文娟在屋里躺着,自己去灶房热饭。他把粥盛好,端了一碗进去,又拿了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正良,店里的事怎么办?我不能骑自行车了,周医生说的。”王文娟靠在床上,接过粥碗。
“以后我每天骑车送你到店里,晚上再接你回来。或者你就别去了,在家歇着。”
“那怎么行?账目都是我在管。”
“你把本子带回来。每天让小芳把营业额记在本子上,你第二天去看一眼就行。”
王文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每天要去店里拿本子。”
“我跑一趟就是了。又不远。”
“行。听你的。”
下午,徐正良先去服装店,把怀孕的事跟小芳说了。小芳正在整理货架,把刚进的春装挂出来,听完眼睛一亮。
“老板娘要生二胎了?恭喜恭喜!”
“嗯。以后她不能天天来了,你多盯着点。每天的营业额记在本子上,我晚上来拿。有什么拿不准的给我打电话。”
“行。你放心,店里有我。”
小芳去年就当上了店长,一个人看店已经大半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徐正良放心。
晚上,小锋趴在床边,摸着王文娟的肚子,嘴里念叨着“妹妹、妹妹”。王文娟被他逗笑了。
“你爸爸想要弟弟,你想要妹妹,要是生出来是个弟弟怎么办?”
“那我就要弟弟。”小锋很痛快地改了主意。
徐正良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母子俩,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小锋出生的时候,穷得叮当响。现在不一样了,房子买了,门市扩大了,运输队也有好几台车。再来一个孩子,也养得起。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王文娟的手。
“文娟,你辛苦了。”
“辛苦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王文娟笑了。
徐正良起身去灶房,盛了一碗骨头汤端进去。
“你先喝汤。喝完早点睡。”
“小锋还没洗脚呢。”
“我给他洗。”
徐正良把小锋从床上抱下来,带到灶房,打了盆热水给他洗脚。小锋的脚踩在水里,噗通噗通地溅水。
“爸爸,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秋天。等石榴树结果了,妹妹就出来了。”
小锋想了想,点点头。
洗完脚,徐正良把小锋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王文娟已经闭着眼睛躺下了。
徐正良关了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夜色中灯火点点,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这个家,又要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