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在建材门市干了快半年了。
从最初连水泥标号都分不清，到现在能独立招呼客户、开票、点货、安排送货，他进步得比徐正良预想的还快。每天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开门，把门口的水泥垛重新码一遍，把松了的袋子压紧，再用扫帚把地上的灰扫干净。货架上的瓷砖样品擦得一尘不染，钢筋按规格排好，标签朝外。客户进门，他笑着迎上去，问要什么、多少、什么时候要，几句话就问清楚，从不含糊。
徐正良隔天来一次，对对账，补补货。十月底的一天，他把小赵叫到柜台后面。
“小赵，你来了快半年了，工资一直拿三十五。从下个月开始，涨到四十。”
小赵愣了一下。“正良哥，我……”
“别急着谢。”徐正良摆摆手，“涨工资不是白涨的。从下个月开始，每天的收银你负责，账目你记，月底我来核对。你能不能干？”
小赵想了想，点头。“能。正良哥，你放心，我不会记错。”
“还有，收钱的时候当心假币。现在市面上假币多了，你收到一张，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知道了。”
徐正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递给小赵。“这是账本，每天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钱、赊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清楚。我每周来对一次。”
小赵接过本子，翻了翻，纸张洁白，格子整齐。他以前没记过账，在杂货店干活的时候，老板自己管钱，他只管搬货。但徐正良把这事交给他，他不能搞砸。
“正良哥，记错了我赔。”
“不是赔不赔的事。”徐正良看着他，“账目清楚，生意才能做大。你以后要是自己想开店，记账是基本功。”
小赵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小赵开始独立管账。每天下班前，他把当天的销售额、现金、赊账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字写得不好看，但记得清楚。每笔赊账后面，他都写上客户的姓名、地址、电话和约定的还款日期。
徐正良隔三岔五来对一次，数字都对得上，没有差错。
“小赵，你这个记法不错。”徐正良翻着账本说，“谁欠多少钱，什么时候还，一目了然。”
“我怕记混了，就多写几条。”小赵挠挠头。
“这样好。以后就按这个格式记。”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一个客户骑着三轮车来拿货。是个四十来岁的包工头，姓孙，在城西接了个小工程。小赵帮他搬了十袋水泥，五袋一摞，码在车上。
“老板，一共十袋，二十块五。”小赵报完价，又补了一句，“您之前拿过货，按老价格，没涨价。”
孙老板摸了摸口袋，脸色变了。“小伙子，我今天没带够钱，能不能先欠着？明天我给你送来。”
小赵犹豫了一下。徐正良跟他说过，老客户可以赊账，但要留信息。孙老板是第二次来，不算很熟，但也不是陌生人。他想了想，说：“孙老板，您留个地址和电话，写个欠条，明天送过来就行。”
孙老板在欠条上写了地址、电话，签了名。小赵把欠条收好，让他把货拿走了。
第二天，孙老板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小赵有些着急，翻出欠条，按上面的地址骑车去找。地址是城西一片工地，孙老板正在指挥工人砌墙，看见小赵来了，愣了一下。
“孙老板，您那十袋水泥的钱……”
“哎呀，小伙子，我忘了。”孙老板拍了下脑袋，从兜里掏出二十五块，“你特意跑一趟，多给你两块，买包烟抽。”
“不用不用，您给二十五就行。”小赵接过钱，数了一遍，揣进兜里。他走出工地，骑上自行车往回赶，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到门市，徐正良刚好在对账。小赵把欠条和钱都拿出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正良哥，孙老板的钱要回来了。”
“你骑车去找的？”
“嗯。怕他不认账。”
徐正良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但以后赊账，要先跟客户说清楚，几天内还。不还就上门催。不能等。”
“知道了。”
徐正良翻了翻账本，看到小赵记的赊账记录，每一笔都写了客户姓名、地址、电话、欠款金额、还款日期，有几笔后面还画了勾，表示已还。
“画勾是什么意思？”
“还了的就画勾，没还的不画。”小赵说，“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还欠着。”
徐正良笑了。“你脑子好使。”
没过几天，刘老板来提水泥，看见小赵在柜台后面记账，笑着对徐正良说：“徐老板，你这个伙计不错。上次我来拿货，他帮我算账，一分不差。比前头那个强。”
“前头那个？”徐正良愣了一下。
“就是……算了，不说了。”刘老板摆摆手，把货装上车走了。
小赵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等刘老板走了，他才小声说：“正良哥，刘老板说的是之前那个营业员吧？听说干了一个月就走了。”
“嗯。干活不踏实，账也记不清。”徐正良没细说，“你好好干，别学他。”
小赵点点头。
月底，徐正良来对账。小赵把本子递过去，上面记着这个月的销售和收款。水泥、钢筋、瓷砖、五金，分类清晰，数字准确。赊账记录也记得清楚，哪家还了哪家没还，一目了然。这个月一共赊出去六笔，其中五笔已经还了，剩下一笔是城北一个小包工头，欠了八十多块，约定下个月还。
徐正良翻了翻，合上本子。“小赵，你这个月干得不错。下个月继续保持。那笔没还的，下个月你盯着点，到时间就去催，别不好意思。”
“知道了，正良哥。”
“还有，年底我给你包红包。干得好多给，干得不好少给。”
小赵咧嘴笑了。“正良哥，我不要红包，你把工资给我涨了就行。”
“工资是工资，红包是红包，两码事。”徐正良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傍晚，王文娟来门市送饭。她很少来门市，平时都是徐正良自己解决午饭。今天顺路，就带了两份饭菜。小赵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王文娟在柜台后面跟徐正良说话。
“正良，这个小伙子不错。干活利索，人也老实。”
“嗯。比我想的强。”
“你给他涨工资了？”
“涨了。下个月开始四十。”
“四十？”王文娟想了想，“你批发摊的小吴拿多少？”
“小吴拿四十五。他干得久一些。”
“那小赵明年也该再涨涨。”
“看表现。干得好就涨。”
小赵在门口听见了，没回头，但嘴角带着笑。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收拾货架。王文娟看着他的背影，对徐正良说：“这孩子踏实，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强多了。你留住了，以后是你的帮手。”
“他肯学，我就肯教。”徐正良也看着小赵，“做生意就是这样，你真心对人，人家也真心对你。”
吃完饭，小赵收拾碗筷，把柜台擦了一遍。徐正良骑上自行车准备走，小赵叫住他。
“正良哥，下个月钢筋那边能不能多进一点？有个客户说想要大一号的，咱们店里没有。”
“什么规格？”
“十二的。咱们只有十的。”
徐正良想了想。“行。我下次进货带几吨十二的回来。你先跟客户说，下个月就有货。”
“好嘞。还有一个事，城西那个工地想进一批瓷砖，说要带花纹的。咱们店里的花纹砖款式不多，我怕他们看不上。”
“你让他们先来看看样品，不满意我再从绍兴进新款。你先把客户稳住，别让他们跑了。”
“知道了。”
徐正良骑车走了。小赵把门市收拾干净，关了灯，锁上门，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住处。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昏黄。他骑得不快，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干的活：先把门口的水泥垛整一整，再把货架上的瓷砖样品擦一遍，然后给城西工地的客户打电话确认送货时间。
他在这个县城没亲没故，是徐正良给了他这份工作。工资不算高，但够用，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老板人好，不骂人，还教他做事。他想好好干，不能让人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