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抬手按住老大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贸然放箭,自己慢慢往前挪半步,目光落在晃动的灌木后面。
片刻之后,一头狍子 “噌” 地窜出来,四蹄蹬着落叶,一溜烟往林子深处跑没影了。
“是狍子,虚惊一场。”
林东升松了口气,心里依旧悬着。
这深山里,不止有拍花子,野兽也不少,危机是两头的。
老三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吓俺一跳,还以为是那帮吃长路的。”
老二拧了拧眉:“爹,咋不射它?”
“狍子肉多香,正好填肚子。”
林东升摇摇头:“打啥打,”
“弄出大动静,前面的拐子听见就跑了,都安静些。”
“饿一会儿能咋的,娃要紧。”
老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大黑没有被狍子打乱方向,短暂停顿之后,重新低头嗅着地面,再次朝着更深的山窝子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树冠交叠,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一脚下去软塌塌的,偶尔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
在林子里传得老远,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窜上天。
密林另一头,人贩子四人组正闷头赶路。
领头的笑面鬼。
走在最前头,路线全是他提前踩好的,外面接应的队伍都已经安排妥当。
走南闯北干吃长路的买卖好些年,
心里清楚东北乡下对拍花子的恨意。
别的地方抓到,兴许就是送官,
在东北,
一旦被围住,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越想越不踏实,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三分。
雪里红是同行的女拐子,最会哄骗小孩。
糖块、甜枣都是她随身带着的诱饵,嘴皮子甜,专门哄胆子小的娃。
走在两个孩子旁边,时不时回头,挤出个假笑:
“乖,别哭,领你们去赶集,买糖吃。”
张小牛吓得浑身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可他没只顾着哭。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记着路上的岔口、歪脖子大树,
把拐子说过的话默默在心里复述。
张大牛教过他的,走丢了先记住路,别瞎跑。
刘如烟胆子硬,没哭。
她只是一路悄悄留意路边,趁几个人贩子不注意,偷偷折断细树枝,丢在路边,留下只有山里人能看懂的记号。
她爹说过,山里人认这个。
疤瘌头脾气火爆,一点不顺心就骂骂咧咧,手上沾过不少脏事,是团伙里的刺头。
他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压低嗓门骂:
“我说,一下子带两个娃,太麻烦了!”
“初夏天热,娃容易哭闹,动静一大,招人过来!”
“早知道就只拐一个!”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雪里红回头瞪他一眼,压低声音,
“已经到手了,送到接应的地方,咱们拿钱走人,少废话!你那张破嘴,能不能消停点?”
“俺说错啥了?俺是替大伙儿操心!”
疤瘌头梗着脖子,还想顶回去。
大脚李垂着脑袋,脚步拖沓,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胆子小,贪懒,遇事最先想着跑路,一路上不停往身后瞅,生怕身后追上来人:
“俺就怕被守山人撞上,听说这一片的守山人厉害得很,还有一条大狗……”
“守山人?”
疤瘌头嗤笑一声,
“你个怂包,一条狗就把你吓成这样?你他妈还能干点啥?”
“你厉害你厉害,你能耐你打头!”
大脚李嘟囔着,缩到队伍后头去了。
笑面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眼神冷幽幽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不敢再吭:
“怕就别干这个买卖。”
“等进了前面那处矮窝棚,先歇脚,等后半夜,跟着货郎的牛车混出去。”
“都把嘴闭紧,别瞎白话。”
“谁再咋咋呼呼,别怪俺不讲情面。”
一句话落,三人都不吱声了,闷头赶路。
两个孩子被夹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张小牛走得慢,被疤瘌头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不敢哭,赶紧跟上去。
刘如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把那截断枝往草丛里又塞了塞。
几人正吵吵嚷嚷,忽然听见前头林子里传来响动。
“啥动静?”
疤瘌头猛地停住,压低身子。
笑面鬼以为撞上了野味,摸出猎枪往前凑,眯着眼往树后打量。
可谁也没料到,
一头被伤过鹿角的公马鹿藏在暗处,受了惊扰,
猛地从树后冲出来,鹿角横冲直撞,直奔着几人就过来了。
“跑!”
四个人慌作一团,枪脱手扔在落叶堆里,连推带搡,丢下部分行李,慌慌张张朝着侧面的山沟逃去。
只顾着躲开发狂的马鹿,看管两个孩子的心思都松了几分。
张小牛被拽着跑了几步,踉踉跄跄;
刘如烟被树枝刮破了袖子,也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前头那几个人,把他们跑的方向牢牢记在心里。
马鹿追出好远才停住,喘着粗气调头跑了。
四个人贩子躲在山沟里,灰头土脸,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
“他娘的,晦气!”
疤瘌头骂骂咧咧,捡回猎枪,擦了擦枪管上的泥,
“一头牲口,把俺们吓成这样,传出去都丢人!”
“枪都扔了,还吹牛?”
雪里红冷笑一声,“行李也丢了大半,一会儿拿啥哄娃?”
“够了!” 笑面鬼脸色铁青,“都给我闭嘴!”
“先找路,绕回矮窝棚再说!”
“天快黑了,再磨蹭,夜里喂了牲口,谁也别想活!”
几人灰溜溜地重新上路,这回不敢再大声吵吵,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可谁也没注意到,大脚李的裤腿上,沾着方才滚进沟里时蹭上的一大片黄泥,还有几根被踩断的细树枝,落在身后的落叶堆里。
另一边。
林东升带着七个儿子,跟着大黑走。
这条路正是林东升前些日子被大爪子追赶时跑过的路线,他认得这片山。
有大黑在,若是遇上猛兽,也能提前示警。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慢慢擦黑,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
草丛里虫鸣渐渐起来,
一声接一声,密得跟下雨似的。
老四攥紧手里的复合弓,低声开口:
“爹,大黑真能一直闻着小牛的味?”
“走这么久,俺心里有点发慌。”
林东升抬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轻声开口:
“放心吧,大黑靠谱。老四,有些时候,不要说丧气的话。”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
他心里其实清楚,越往深走,气味越容易被林子里的潮气冲散,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黑洞洞的林子,心里那句前世记了半辈子的话,
在喉咙里滚了滚,
最终变成一句东北土话,慢悠悠说出来:
“心气儿要是泄了,天就真黑了。”
“你们要相信光,只要没停下脚,天亮之前,指定把娃找回来。”
老四愣了愣,眨巴眨巴眼:
“爹,你这话听着咋这么提气,就是有点绕,给俺整得懵懵的。”
旁边老五跟着点头:
“俺听不懂啥绕不绕的,但是俺信爹!”
“你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对!俺也信!” 老六老七齐声附和。
林东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没再多说。
他步子稳,心里那杆秤却压得沉。
他记得前世那些年的山难水难,也记得有些孩子,就是在这般深的林子里,再也没能回家。
方才还强撑着的老大,
肚子又 “咕噜咕噜” 响起来,饿意一阵一阵往上涌,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爹,天都擦黑了,咱们今晚是不是得在山里过夜?”
“俺这肚子饿得难受,要不先放大黑撵个兔子垫垫肚子?
“再耽搁下去,说不准咱们反倒成山里野兽的猎物了!”
夜里的深山本就是野兽的地盘,老大这话不假。
林东升刚想回话 ——
大黑猛地停下脚步,脊背绷紧,浑身毛发炸起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压得极低的警告低吼。
那吼声又短又急,跟刀子似的,一下割断了林子里的虫鸣。
林东升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步枪的枪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