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压紧些。”
宋微明掰开试料，断口还留着几个孔。她把粮砖放回木案，推到刑徒木匠面前。
“模具四角加榫，压板打孔。木杠压到底，把多余的油脂挤出去。”
木匠蹲在墙根，刨刀贴着木模边沿，刮掉毛刺。
“压得太实，士卒拿到手里咬不动。”
“做两种。”
宋微明把案上的粟粉拨成两堆。一份拌豆粉、盐和焙干的肉末，压成薄砖，供士卒赶路时直接吃。另一份多添粟粉，肉末磨细，吃时敲碎，用热水冲开吃。
案头摆着几卷军医旧简。行军路程归作一摞，途中病症相关的归作一摞，余下的简牍只刻了“疾亡”二字。
几条水源混杂、腹泻人数偏多的路线被木牌压住。路线旁标着浅井、盐泽、河滩，还有两处放牧地。
赵农官从陶盆里抓起一撮炒粉，仰头塞进嘴里。粉末呛进喉咙，他弯腰咳了半天，抱起水瓮灌了两口。
“宋大人，这东西干吃，半块就得配一囊水。”
“正好，今日把耗水也测了。”
六块军粮砖摆在木案上，大小相同，配料各有差别。
书吏依次刻下重量、用料和脱模时辰，再把粮砖装入皮囊、麻袋与木盒。每个包裹都挂上编号牌，封口压了县署泥印。
宋微明拿起一块掰开。断口不散粉，肉末也压进了粟层。
“每人吃半块。喝多少水，几时饿，能不能边走边吃，全记下来。漏一项，今日的工作不算完成。”
赵农官揉着喉咙。
“下官还得去取试水。”
“拿到路上吃，两样一起测。”
赵农官抱起水瓮走了两步，又折回木案，从余下五块里拿走肉末最多的一块。
书吏举起刻刀。
“赵农官，您拿错编号了。”
赵农官低头核对，赶紧换回分给自己的粮砖。
后院支起三排木架。第一排设在风口，第二排放进行军皮囊，挂到衙役腰间，第三排塞到湿草堆旁。
粮砖每日开封称重，掰开查霉。受潮后散不散，有没有变味，试吃者喝了多少水，隔多久饿，全刻上木牌。
第三日，羊脂最多的粮砖返了油，外皮黏住麻布。豆粉过量的粮砖吸了潮，边角一压就碎。
另有两块粮砖挂在衙役腰间走了三日，表面磕掉几处，掰开后仍能成块。薄砖可以直接嚼，耗水偏多。冲泡用的粮砖敲成细末，一碗热水便能调开。
宋微明挑出返油和受潮的两块，在配料牌上划掉原数。
“羊脂减量，豆粉不得超过三成。干肉先焙透，再磨成末。肉里留了水，装进皮囊迟早长霉。”
木匠换上新模具，压下木杠。
木杠吱呀作响，油脂顺着压板孔洞滴进陶碗。压板抬起，粮砖落在干净麻布上。砖身更薄，边角也收窄了，塞进腰间皮囊，跑动上马都不碍事。
赵农官运回五瓮水。
瓮中分别装着旧渠水、浅井水、村沟积水、渭水支流水，最后一瓮取自放牧地旁的水洼。
五只陶碗排在木架下。水洼取来的水漂着草屑，泥沙沉在碗底。村沟水里夹着半片烂叶。
刑徒木匠照图做出竹木外壳。筒内铺入粗布、木炭、细砂和碎石，底部嵌进有孔的陶胆。各层之间垫上麻布，免得砂石混在一处。
浑水灌进筒口，水滴穿过陶胆，落入下方的净瓮。
第一遍滤出的水还泛着黄。倒回筒中滤过第二遍，泥色退去，草腥味也轻了。
一名衙役抄起木勺便要舀水，宋微明按住勺柄。
“先煮。”
衙役敲了敲净瓮。
“都滤清了，还得烧？”
“泥沙滤掉了，水里的脏东西还在。你若愿意拿自己试，腹泻几次，跑几趟茅房，全刻进县署试验册。”
衙役赶紧放下木勺。
“还是烧吧。属下今日当值，门房那边可离不了人。”
宋微明把五块步骤牌挂到木架上。
“选水时避开死水、尸畜和营地污沟。浑水先装入陶瓮沉淀，舀上层水过滤。滤完煮开，装水的陶罐和水囊也得洗净晾干。”
她敲了敲陶胆。
“木炭压泥味，砂石拦住草屑。想少跑几趟茅房，这锅水就不能省。”
赵农官点了点水洼取来的陶碗。
“这种水煮过也能喝？”
“实在找不到别的水，便去牲畜踩踏少的地方取。先沉淀，再过滤，烧开后装囊。附近若有井水或活水，谁为了少走几步去舀水洼，扣掉试验功次。”
步骤牌按行军取水的次序重新排列。牌面只刻动作，不写“水质尚可”之类的结论。
宋微明让两名衙役轮流背着净水筒绕县城行走，途中各拆装一次。
第一趟回来，接口漏出半把细砂。
第二趟走到北门，陶胆被颠出裂口，滤出的水混进炭屑。
木匠拆开外壳，在陶胆外裹上两层麻布，又添木圈卡紧。筒底垫上碎布，外壳接缝改用皮绳固定。
第四趟绕城结束，筒内没再漏砂，陶胆也没磕坏。
两名衙役去河边取水，先把水装入陶瓮沉淀，再舀出上层水灌入净水筒。水滤完后架锅烧开，最后用热水涮洗水囊。
从取水到装囊，一共用了三刻。
门外传来马蹄声。
守门县兵还没来得及通报，黑马已经踏进后院。霍去病翻身落地，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块军粮砖掂了两下。
“槐里县令上任才几日，县衙后院连灶都支起来了？”
“灶房自然也归县令管。”
宋微明抽走他手里的返油粮砖，从木盒里另取一块存放了三日的薄砖。
“吃这块。”
霍去病咬下一角，嚼了几口。
“真硬。”
“这是行军粮。牙口扛不住，便敲碎了用热水冲。里面有粟、豆、盐和肉，一块够吃一顿。”
“味道呢？”
“霍校尉若讲究滋味，可以带厨子，最好锅也让他背上。”
霍去病又咬下一口，把剩下半块塞进腰间。
“这块归我了。”
“不行，这块是试验用的。”
宋微明伸手去取。霍去病偏偏侧身避开。
她从木盒底层拿出一块封好的新砖，拍进他手里。
“带这块。路上受潮、返油或碎裂，记下存放天数，装在何处，骑马走了多远。回来时，剩料也要交给我。”
霍去病捏着粮砖，朝她挪了半步。
“宋县令管到军务上，凭哪道诏令？”
“凭你留在霍府的军牌。”
“军牌只记军务。”
“远征饮水和军粮，本就在军务册中。”
宋微明依次敲过净水筒、步骤牌和煮水用的陶锅。
“以前我只管你的马吃什么。”
她看向霍去病。
“往后你吃什么，也归我管。”
霍去病低下头，两人只隔半步。
“我要是不交记录呢？”
“下一批军粮没你的份。”
“你敢扣我的军粮？”
“试验品由槐里县署登记。谁领了粮不交复验记录，谁就别领第二块。卫将军来了也得照这条办。”
霍去病把这块粮砖也塞进腰囊。
“那你记好，霍校尉今日领走一块。”
“还要记喝了多少水，多久饿。”
“宋县令不如派个书吏跟着我。”
“书吏可追不上大黑马，你自己记着。”
霍去病从案边拿起一块空白木牌，塞进袖中。
“行。粮归我，账也归我。”
街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沿途百姓纷纷让路。
守门县兵刚抬起木栏，驿马便冲到县署阶前。骑手翻身下马，落脚时腿一软，膝盖撞上石阶。怀里的铜筒滚出两尺，被县兵捡起。
铜筒外沾满泥水，封口的火漆裂开半边。骑手撑住台阶，喘了几下，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长安急报！”
宋微明放下手里的粮砖。
骑手抬起头，嗓音发哑。
“北境军情有变，请宋大人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