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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把火把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帐布上晃,像一只手在慢慢揉搓布面。

朱元璋的大帐设在城墙内侧三十步的一处高地上。不是什么好地方——地势高,风大,帐布被吹得响,响得人睡不着。但朱元璋不睡。他坐在帐中一张胡床上,胡床的木腿缺了一条,用一块石头垫着,垫得不稳,他一动就一声。他没管。他的眼睛盯着帐中央那盆炭火,火苗在盆里跳,跳得矮,跳得慢,像一只快没力气了的青蛙在蹦。

帐里还有三个人。

李善长站在左边,手里捧着那本账册,账册的纸页被炭火映成了橘黄色,他的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按得指甲发白。朱标坐在右边的一张矮凳上,左臂搁在膝盖上,新绷带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的脸色不好——不是惨白,是灰,像被水洗过的纸,湿漉漉的,没有生气。朱权靠在帐柱上,手指还在抖,他把手藏在袖子里,但袖子也在微微晃动。

沉默。

沉默在帐里待了很久,久到炭火响了两声,久到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走了一个来回。

朱元璋开口了。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炭火盆里,砸得火星溅起来,溅在胡床的木腿上,烫出一个黑点。

李善长翻开了账册。

第四日伤亡统计: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三人,重伤七百一十一人,轻伤一千四百六十六人。合计减员约三千六百。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每个数字都念得清晰,念得慢,像在念一份账单,骑兵营折损约两百骑,步兵折损约一千八百人,火器营折损约四百人,其余为辅助兵卒。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秦军方面,按战场估算,阵亡约八百,重伤约六百,轻伤约七百,合计减员约二千一百。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火器营弹药。

消耗约六成。李善长的声音还是平的,火铳手每人剩余弹药不足五发,火炮每门剩余炮弹三至五枚。若明日再战,火铳能支撑两轮齐射,火炮最多三轮。之后便成摆设。

帐里又安静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炭火移到朱标脸上。朱标的灰脸上有一层薄汗,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上结着血痂,但他坐得笔直,背挺得像一根标枪。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粗粝,但比白天在城墙上时轻了一些,轻到像一块石头被棉布包着砸下来,你那边,侧翼还能守吗?

朱标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动得很慢。

能守。他说道,声音还是哑的,但稳,骑兵迂回被挡了一次,他们下次不会再走同一条路。但侧翼的阵型还在,步兵没散。只要八阵图边界不塌,我能顶住。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权。

朱权从帐柱上直起身。他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还在抖,抖得比白天轻了一些,但还能看见。他把手指举到炭火盆上方,烤了一下。火烤在指尖上,抖得慢了一点。

八阵图边界裂了七条,补了四条,还有三条补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把炭火吹灭了,规则网的残余力量像钉子一样钉在裂痕处,拔不掉。我试过用阵法强行修复,但一修复就裂得更宽。像是……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词,像是那张网和八阵图长在一起了,你拔网,就带出八阵图的皮肉。

朱元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能撑多久?

如果秦军不用规则网,能撑两日。朱权的手指在火光上晃了一下,如果用,可能明日就撑不住。

帐里又安静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敲得重,胡床的木腿了一声,垫在下面的石头被压得往土里陷了一分。

嬴政不会不用。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批注,他明日必用规则网。而且会比今日更狠。

他站起来了。

站得很慢,像一座塔在慢慢倾斜。旧甲上的血迹在火光下变成了黑褐色,黑褐色的斑块像一片片枯叶贴在铁甲上。他走到帐中央的炭火盆前,伸出手,手掌在火苗上方烤了一下。火苗舔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上有茧,老茧被火烤得发烫,但他没缩手。

火器不够,八阵图撑不住,骑兵被挡了一次但还会再来。他一条一条地说,每说一条,手指就弯一根,说到最后,五根手指全弯了,攥成了一个拳头,明军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李善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陛下,有一策。

朱元璋没有回头。他的拳头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秦军骑兵今日走的是侧翼迂回,但他们的步兵正面推进被我们挡了三日,伤亡不小。嬴政明日若再战,大概率会故技重施——骑兵迂回侧后方,规则网压制八阵图边界,步兵正面牵制。李善长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快了一些,像一面镜子在慢慢倾斜,我们若把火器营剩余弹药集中用在骑兵可能出现的位置,而不是分散防御,或许能打掉他一批骑兵。骑兵少了,迂回就慢,慢了,我们就有时间补八阵图。

朱元璋松开了拳头。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伸得很慢,像五根钉子从木头里被拔出来。他的手在火光上晃了一下,手背上有一条新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皮翻着,血已经凝了,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火器集中打骑兵。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一块硬骨头,嚼得慢,嚼得细,弹药本来就不够,全砸在骑兵上,正面怎么办?

正面用步兵顶。朱标的声音从矮凳上传来,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火器营的铳手和炮手撤到侧翼,正面交给步卒和禁军。秦军步兵正面推进了三日都没推进来,第四日也不会推进来。他们靠的是骑兵和规则网配合,只要骑兵被火器打疼了,规则网的压制力就会下降——嬴政不会为了保骑兵而无限消耗规则网。

朱元璋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朱标脸上。朱标的灰脸上有一双眼睛,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硬邦邦的、像铁一样的坚定。那双眼睛看着朱元璋,看着父亲,看着皇帝,没有躲,没有闪。

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石头被搬开之后的松快,松快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他说道,声音粗粝,但底下多了一层硬,就按标儿说的办。火器营撤到侧翼,集中弹药打骑兵。正面交给步卒和禁军。

他转头看向朱权。

你那边,八阵图边界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的时候,撤到内城防线,不要硬顶。

朱权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

统计明日能上阵的人数,把轻伤的编入辅兵队,搬运粮草弹药。重伤的送城内医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阵亡的……记好名字。战后,咱亲自烧纸。

李善长点了一下头。账册在他的手里合上了,合得很轻,轻到只发出一声的微响。

帐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黄土上,踩出嗒嗒嗒的节奏,节奏在帐外停了。一个传令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声音隔着帐布,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陛下,秦军大帐方向有动静。

朱元璋的眉毛抬了一下。

什么动静?

火光。很多火光。像是在搬东西,又像是在列队。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继续盯着。

脚步声远去了。

帐里又安静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高了一点,像被什么惊了一下。朱元璋站在火盆前,看着帐布上晃动的影子,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像一只手在慢慢揉搓布面。

嬴政在调兵。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答案,明日不会休整。后日再战是假话。他今夜就会动。

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那我们也别睡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儿子。

对。别睡了。

他走到帐门口,伸手掀开了帐布。夜风从外面灌进来,灌得炭火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歪得差点灭了。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秦军大帐方向。黑暗里有一片橘红色的光,光在晃动,像一片火海在慢慢翻滚。光里有人影在动,人影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在夜色中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在搬粮食。

传令。他的声音从帐门口传出来,传得远,传得沉,全军戒备。火器营就位。禁军披甲。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散在南京城的夜空里,吹散在秦淮河的水面上,吹散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而秦军大帐方向,嬴政站在火光中。

他的右手抬着,掌心的金色纹路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光,光不刺眼,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沉。他的面前站着李斯和几个秦军将领,将领们的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片雪地。

明军火器营弹药不足,八阵图边界裂了三条补不上。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传得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批注,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朱元璋会把火器集中用在骑兵上。

李斯点了一下头。

陛下,是否改变战术?

嬴政的手放下来了。

不换。他说道,声音还是平平的,但底下多了一层硬,骑兵迂回照旧。但明日不用规则网压制八阵图。

李斯愣了一下。

不用规则网?

不用。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规则网留着。明日正面步兵推进,骑兵从侧翼佯攻,吸引明军火器。等他们的弹药打光了,再用规则网一锤定音。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穿过夜色,穿过几百步的距离,落在南京城墙的方向。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趴在秦淮河边,趴在朱元璋的脚下。

朱元璋以为明日是决战。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响得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批注,那就让他这么以为。

夜更深了。

而两个营帐里的火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在夜色中遥遥相对,像两只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互相盯着,盯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