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零五分，枕头底下的手机把陆骁震醒。
他睁开一条眼缝，屏幕上跳着“冰清”俩字。
“喂，警花儿，这钟点找我，是查岗啊还是想我了？”
“想你个大头鬼。”楚冰清的声音利落得像在拆枪，“周远行四十分钟前到市局投案。病号服外头套了件呢子大衣，带着两个律师，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陆骁的睡意噌一下没了，赤脚踩在地板上：“人呢？”
“预审室。他点名要见苏董事长，还有你。”
“行，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他冲隔壁屋吼了一嗓子，“小龙！起来！别装死，我听见你打呼噜了！”
韩小龙裹着被子从客房探出头，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骁哥，我才睡仨钟头……”
“仨钟头够你活了。老狐狸投案了，走，看热闹去。”
“哎哟我去...”韩小龙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裤子穿反了都没发现。
八点的京城堵得像一锅粥。韩小龙开着那辆被他蹭掉漆的越野，一边按喇叭一边念叨：“骁哥，这老狐狸怎么突然想通了？前天不还嘴硬吗？”
“想通个屁。”陆骁点了根烟，车窗降下半指，“是算明白了。长命锁里的底片送检结果一出来，他想赖都赖不掉。这时候投案叫‘主动交代’，量刑上能抠出几个百分点。这人啊，一辈子算计，连坐牢都要算个折扣。”
“那他找咱干啥？”
“谈条件。”陆骁吐了个烟圈，“周家就剩周慕云一根独苗，老头儿要拿自己的自首，换他儿子一条活路。”
市局走廊里，苏清颜已经到了。烟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昨晚她大概也没睡踏实。
陆骁走过去，伸手把她大衣领子翻正了：“领子歪了，出门也不照镜子，幸亏有我。”
苏清颜睫毛抖了一下，没躲，只低声说了句：“别闹。”
“我这是严肃的仪容整顿。”陆骁痞痞地笑，“今天你要见的可是周家老当家，咱不能输阵。”
她瞥他一眼，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转瞬又抹平了。
预审室里，周远行坐在铁椅子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几天不见，这老头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一截，两颊塌下去，眼窝发青，那串常年不离手的紫檀佛珠搁在桌角，落了灰。
看见苏清颜，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清颜……”
“周先生。”苏清颜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例会，“请称呼我苏董事长。”
周远行的喉结滚了滚，那一声“清颜”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认。”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包庇、隐匿证据、妨害司法，二十年前那一夜我在场，我压的案子，我全认。材料都在袋子里，这些年我转出去的每一笔钱、签过的每一份指令，都记着。”
楚冰清翻开牛皮纸袋，一沓沓打印件，编号、日期、签名，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了陆骁一眼，眼底压着一丝动容...这案子要是靠他们一寸寸挖，还得三个月。
“但我有一个条件。”周远行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清颜脸上，“慕云他没沾手。他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可他没杀过人，也没替我藏过证。我自首，配合到底，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处置用于赔偿……换他从轻。你们要我签什么，我签什么。”
苏清颜没说话。
陆骁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先生，你这话听着挺像个慈父。可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心疼儿子，你是心疼周家的香火。”
周远行脸色一白。
“你弟弟周远舟在里头，你包庇了他二十年，最后被你亲手送进去。”陆骁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你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怕哪天在号子里碰见他，他冲你笑：哥，周家绝后了，你图什么？”
“你...”周远行浑身发抖，手指抠着椅子扶手，指甲都白了。
“慕云从头到尾就是个废物，这你比我清楚。”陆骁一点没客气，“他要是有点种，二十年前那个案子早翻出来了。你保他，不是父爱，是你周远行最后一点面子。人进去了，家散了，总得留个姓周的在外头喘气。”
预审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
苏清颜终于开口：“周先生，法律上该怎么判，不由我说了算。但有一条我可以答应你...如果该赔的一分不少地赔到位，受害者家属出具谅解，法庭会综合考量。仅此而已。”
周远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像是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老楼。他冲苏清颜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苏清颜没接，站起来就往外走。陆骁跟出去，在走廊尽头才追上她。
“没事吧？”
“没事。”她扶着窗台，手指有点发白，“只是突然觉得，恨了这么久的人，最后也不过是个怕绝后的老头子。”
陆骁没劝，只把外套披她肩上：“走，带你吃碗热汤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上午十点，周家控股的三家公司股权被司法冻结；中午，京城那三个核心项目的合作方集体发函终止协议；下午三点，周家老宅门口停着的车少了七成，剩下的都是来搬东西的。
老鬼在电话里笑得口水都快喷出来：“骁哥，周家那些个门生故旧，今儿一上午删了三百多条朋友圈，有个副总把跟周远行的合影全烧了，还专门发了个‘划清界限’的声明，我给你转过去看看？”
“别看了，辣眼睛。”陆骁啃着苹果，“盯紧周慕云。”
“放心，那小子上午十一点从老宅后门溜的，穿件外卖服，骑个电动车，兜里就八百三十二块...我连他微信零钱都给你查了，三百二十块。”
“跟紧，别拦。”
“骁哥，就这么放他跑了？”
“跑？他跑得掉才怪。”陆骁咬了一大口苹果，“一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的大少爷，揣着八百块钱闯社会，你让他跑，他能跑到哪儿去？”
一个月后，答案来了。
花都城郊，一片在建的商品房工地。日头毒得能把钢筋晒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扛着两袋水泥往三层走，走一步晃三下。
工头叼着烟在底下骂：“周慕云！你他娘的是蚂蚁变的啊？两袋水泥你扛了十分钟！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儿，以前是干啥的？给人家当小白脸？”
“不……不是，我以前做管理的……”周慕云抹了把汗，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管理层？管理层你跑工地上搬砖？”工头把烟头一甩，“行，管理层是吧，今儿这层的水泥全归你，搬不完别想吃饭！”
“……”
“还愣着？耳朵塞驴毛了？”
“哎，哎，我搬……”
这段视频是韩小龙发过来的，画面抖得厉害，他一边拍一边在语音里笑得直打嗝：“骁哥！你猜我看见谁了！周大少！真搬砖呢！一天一百八，中午盒饭加个蛋！”
陆骁坐在四合院的石桌边，叼着烟看了三遍，笑出了声。
韩小龙凑过来：“就这么算了？要不要我过去给他添点堵？”
“添什么堵。”陆骁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烟头一掐，“他这辈子最硬的一张底牌就是姓周。现在这牌不好使了，剩下的日子，够他慢慢品的。”
“那咱今儿吃啥？”
“卤煮。”陆骁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请，加俩火烧，多放蒜。”
声明是周一上午十点整发的。
鼎盛集团官网、官微、以及三家主流财经媒体的客户端，同一时间弹出那篇只有三百来字的公告。措辞冷得像苏清颜本人：
“近日有关本人身世的传闻，本人一并回应：本人自幼由苏家父母收养，苏家父母即为本人唯一父母。本人拒绝列入周氏族谱，不参与周氏任何事务，不接受周氏任何资产继承。此后不再就此话题作任何回应。”
落款只有两个字：苏清颜。
消息一出，网上炸了锅。
“这才叫硬气！”
“生而不养，断头可还。苏总牛！”
“周家都那样了还惦记认亲，脸呢？”
老鬼在群里刷屏：“我刚把周家祠堂那段网页快照扒下来了，族谱那一页上真有‘苏清颜’仨字，谁手贱加的？我给他扒出来示众。”
陆骁看着手机乐：“行了老鬼，别扒了，苏总都说了不回应，你也消停点。”
“我这不是替她气不过嘛！”
“气不过就多干点正事。”陆骁收起手机，“把她生母那处旧居的地址发我，下午我过去。”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南城一条老巷口。
巷子窄，车进不去，两人步行往里走。苏清颜今天没穿高跟鞋，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你不用跟来。”她边走边说，声音很轻，“我自己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