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敌端起桌上那杯酒,慢悠悠呷了一口。
该算。他抬眼,那你告诉我,你那位,是谁。
韦崇山瞳孔猛地一缩。
就这一瞬——
花厅四面的窗棂地全被人从外面封死了。屋顶上,瓦片作响,八张写满了朱砂符的黄纸,从天而降,地贴在了厅门、窗棂、梁柱上。整个花厅,瞬间被一层淡红色的光罩罩了个严严实实。
那酱色道袍的道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掌心赫然托着一面乌黑的小幡——和昨晚被烧了的那面,一个路数,只是小了一圈。
小子。道人阴恻恻地笑,你以为你烧了我师兄,就算完了?我药罗殿在京里的根,比你想的深得多。今晚,你和这老东西,一个都走不出这间屋子。
叶无敌把酒杯轻轻搁下。
他甚至没站起来。
药罗殿。他像在咀嚼这三个字,药罗殿都被我从京都主殿一把火烧干净了,你们这群漏网之鱼,还敢在京里钻地洞。
那黑斗篷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那声音又细又腻,像指甲刮在瓷上:烧了主殿?那位元婴老祖的主殿,是你这种小娃娃配烧的?我告诉你小子——我们殿主,根本就没死。他老人家如今就在这韦府底下,养好了伤,等着——
够了。韦崇山低喝一声。
可已经晚了。
叶无敌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双瞳孔里,地腾起两簇金红色的火苗,像两盏从地狱里挑出来的灯。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可整个花厅的空气,地一紧。桌上的杯碟叮叮当当自己抖了起来。
那个耷拉着眼皮的干瘦老头,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那只搭在桌沿的手,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卷曲,像被一只无形的烙铁按在了桌上。
筑基期……不!你——老头惨叫着把手往回抽,可那只手像是和桌子焊在了一起,一声,从手腕那里整只被烫穿了,焦黑的手骨掉在瓷盘里。
叶无敌缓缓站起身。
他甚至没看那四个人,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原来在底下。他轻声说,养伤。养了多久?二十年?三十年?拿活人的血喂着,拿韩家这种百年药材商的家底供着——韦崇山,你韦家满门的富贵,原来是这么来的。
韦崇山脸如死灰,蹬蹬蹬连退三步,撞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叶无敌抬起眼,因为你那个,今早已经自己把名字送上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从黑骨道人身上搜出来的黑蜡纳袋,两指一弹,袋口的黑蜡地崩开。
袋里没有金银,没有符箓。
只有一颗——一颗拳头大小、乌黑油亮、还在轻轻搏动的心脏。那心脏每跳一下,整个花厅的温度就跟着降一分。它一离袋口,整个被符咒封死的花厅,四面八方的朱砂符纸啪啪啪啪接连自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张一张点着了。
这是——那个黑斗篷人疯了一样扑过来,这是殿主的分神!你怎么敢——
叶无敌掌心一翻。
一缕南明离火,从他掌纹里地窜了出来。
那团火金红透亮,却不烫人——至少在叶无敌自己手里,它温顺得像一只金色的小兽。可那团火一碰到那颗乌黑的心脏,整颗心地发出一声不像活物、也不像死人的尖啸,表面的黑壳地裂开,露出里面一团扭曲的人脸——那张脸在火里痛苦地挣扎、哭嚎,像极了昨晚那面招魂幡上的百鬼。
烧了你的分神。叶无敌声音很平,那我就上去,把你本尊也一起烧了。
他抬手,一脚踏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就一脚。
整座花厅的地砖,从他脚下那一点开始,一声,向四面八方炸裂。青石板像纸糊的一样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一条向下延伸了十几丈的石阶,石阶两壁嵌着长明灯,灯焰是惨绿色的。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底下猛地涌了上来。
韦崇山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那个酱色道袍的道人,手里那面小招魂幡地掉在了地上。他转身想跑,刚扑到门口——
叶无敌甚至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那道人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半空里攫住,地一声,整个人化作了一蓬血雾。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剩下那三个人——韦崇山、干瘦老头、黑斗篷——噗通噗通全跪了。
饶命!饶命啊叶祖宗!韦崇山脑门上的冷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是殿主逼我的!他二十年前就占了我韦家的地!他说我不帮他,就把我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一个不剩全炼成血人!我也是被逼的啊!
叶无敌低头,看着那条通往地底的石阶。
底下,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像巨鼓一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他抬脚,往下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韦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无奈的女声,隔着被叶无敌一脚踹塌了半边的院墙,清清楚楚地飘了进来:
叶无敌——!
你又抢在我们镇魔司前面。
叶无敌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从断墙外翻进来的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长刀的少女——李筱晓。少女身后还跟着她哥李想,兄妹俩一个抱刀,一个抱卷宗,看见满厅的狼藉,看见地上那滩血雾,看见那条黑黢黢直通地底的石阶,李筱晓嘴角抽了抽。
我们盯了韦家整整八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每年都报失踪人口,每年都被上面压下来。好不容易今晚拿到了进府的批文——你倒好,直接把人房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