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像尊雕塑般挺立在院门口,黝黑的脸庞上汗珠滚落,砸在地面上瞬间蒸发。
这傻大个是个死心眼,既然主子让他候着,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半步不离。
“上车。”
莫坤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伸手揽住铁牛的肩膀,一股睥睨天下的意气油然而生。
“坤哥,咱穿得人模狗样的,去供销社干啥?”
铁牛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少废话,照做就行。”
跨上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莫坤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
在这个草莽时代,气场比实力更重要。
想要骗过世界,首先得骗过自己,自信,才是最高级的伪装。
“听好了,从今往后,我是‘莫少’,你是我的专属保镖兼司机。
听懂了吗?”
“莫少?坤哥你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爷,咋还整上洋词儿了?”
铁牛憨笑一声,眼里满是疑惑。
“闭嘴,干活!”
莫坤低喝一声,眼神凌厉,“咱们是兄弟,跟着我,绝对让你吃肉。”
十几分钟后,供销社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莫坤指了指不远处停放的自行车,示意铁牛将其推远一些藏好,随后两人并肩走向入口。
就在路过一辆黑色轿车旁时,莫坤刻意放慢了脚步,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派头,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门口的年轻店员眼尖,一看这身行头,立马换上一副恭敬面孔迎了上来:“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带我去主任办公室。”
莫坤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店员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主任……”
“嗯?”
莫坤微微眯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
这一眼,看得店员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渗出。
再不敢迟疑,连忙引路:“您请这边楼上请。”
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门虚掩着。
屋内,刘主任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吃着水果罐头,果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丝痕迹。
“你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
莫坤对紧跟其后的铁牛吩咐道。
“得令,莫少!”
铁牛虽然脑子转得慢,但对主人的指令执行起来却毫不含糊,乖乖关门,随即站成了一堵墙。
屋内的刘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刘主任,别紧张,坐。”
莫坤反客为主,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慵懒却透着压迫感,“今天来,只是单纯来看看你。”
刘华深吸一口气,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好烟,递了过去:“不知您是哪位?”
莫坤看都没看那烟一眼,身子向后一靠,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神色倨傲:
“有些话不便明说,但你心里应该清楚。
上面最近风声紧,要大换血。
你这个主任,坐了两年,该换个位置透透气了。”
刘华夹烟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莫坤,脑海中迅速权衡利弊,片刻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这位爷,莫非您是……”
莫坤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那个眼神闪烁的男人。
“刘主任不必揣测我的底细。
家父刚调任此区主抓经济,即将荣退。
老人家想在最后时刻,为家族留下一点实打实的根基。”
刘华喉结滚动,眼珠子骨碌乱转,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
莫坤并未催促,只是淡淡补充:“我无甚宏图大志,只想在附近盘个酒厂。
用现成的酒去换粮食。
你也知道,这年头的粮源都攥在供销社手里。
若刘主任能搭把手,算是替老爷子铺平最后的退路。”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刘华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兴奋。
“小事!真就是举手之劳!”
刘华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别的地方我不敢打包票,但这片区的粮源调度,我刘华说得上话。
哪怕提两成指标,也不是难事。”
“价格不动。”
莫坤抬手打断,神色淡然,“按原价结算。
只要交易过程足够‘干净’且高效,你的前程,我自会替你在上面美言几句。”
原地收购?不冒任何风险?
刘华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打着灯笼都难找。
“爽快!太爽快了!”
刘华几乎要跳起来,“有莫少爷这句话,您有多少粮,我全收下来!”
他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精心编织的陷阱。
“刘主任是个聪明人。”
莫坤站起身,随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随意却透着上位者的从容,“至于老爷子那边,自会有人妥善安排。”
听到这句承诺,刘华脸上的笑容彻底藏不住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多谢莫少关照!”
“过两日货到了,别给我掉链子。”
对于此刻的莫坤而言,现金流才是命脉。
只有让这笔初始资金迅速流转起来,后续的资本运作才能如鱼得水。
忽悠多了,也就成了真本事;骗得久了,也就成了大企业家。
“放心,保证滴水不漏。”
“去忙吧。”
莫坤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潇洒。
“哎?莫少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啊……”
刘华紧追几步,硬是将一包高档香烟塞进莫坤的外套口袋,“一点心意,莫嫌弃。”
“不必麻烦,我习惯自备司机。”
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应声而开。
门外,铁牛笔直地伫立着,宛如一根沉默的铁桩。
“那您慢走。”
刘华弯腰目送,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此时,铁牛跨上自行车,好奇地凑近:“坤哥,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供销社主任都对你点头哈腰,跟见了亲爹似的。”
莫坤嘴角微勾,语气冷冽:“铁牛,记住规矩。
不该问的别问。
让你喊我莫少,不是玩笑。
家里背景复杂,不便明说。
你能知道的,仅限于此。”
滋——
铁牛猛地捏闸,车轮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甩尾,莫坤身形一晃,险些跌落。
“嘶……”
铁牛瞪大了眼睛,满脸惊骇,“坤哥,你爸真是……上面那位的大人物?”
莫坤那副憨直的模样,骗过铁牛简直易如反掌。
铁牛蹬着二八大杠,车轮卷起尘土,嘴里却没闲着:“坤哥,你这谦虚的毛病得改改!谁家嫌爹本事大?你看建国他爹,倒腾点小买卖,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我就服你这种有底蕴还不张扬的。”
莫坤嘴角微勾,没接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低调点。
我本意只想混个普通人身份,体验下人间烟火。
奈何老爷子非要逼着我折腾出点名堂来。
有个太能干的爹,有时候真是一种负担。”
“那是你没福气!”
铁牛憨厚一笑,用力踩踏板,“走,先去仓库瞅瞅。
厂子刚起步,以后你就是老板,我就是头号兵。
只要坤哥发话,这厂子里的厂长位置,迟早是你的!”
看着铁牛那副死心塌地的模样,莫坤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不一样吗?或许吧。
但在重生之前,他只是个被家族边缘化的废物,哪有什么富家公子的从容。
现在的“不同”
,不过是历经沧桑后的伪装罢了。
……
城郊荒草萋萋,两间破败的仓库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开门。”
莫坤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声音平静。
铁牛挠了挠头,指着门上的大锁:“坤哥,上着锁呢。”
“砸。”
“啊?这是建国家的财产啊……”
“建国不是借给我了吗?一把锁而已,废什么话,动手!”
铁牛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听话地捡起块石头,闷声一砸。
咔嚓一声脆响,锁链断裂。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空旷幽深,灰尘在夕阳余晖中飞舞。
粗略估算,两间连起来足有四百平米,虽然破败,却足够容纳未来的野心。
莫坤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四百平,够了。
“买两把新锁换上。”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三毛钱塞给铁牛,“我先回去了。”
搞定场地和渠道,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资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启动金,一切蓝图都是空中楼阁。
但天色已晚,急不得,只能等明日再议。
路过巷口时,莫坤下意识想摸烟。
手伸进兜里,却摸了个空。
刚才那三毛钱全搭进去了。
不过,想起刘主任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东西,他心头一动。
伸手探入另一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抹熟悉的顺滑质感。
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张崭新的五元大钞,夹在一包香烟里。
五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地吃上一周的荤腥。
刘主任出手如此阔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