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的身体因狂热与崇拜而剧烈颤抖。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对着握伞的背影,不自觉地再一次行使了此生最虔诚的跪拜大礼。
紫薇大街暗处的房舍里,负责监视的探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冲出喉咙。
他颤抖着手,拿出炭笔和纸,想要记录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可写了半天,只在纸上留下几个扭曲的字——
“红……伞……杀……神……”
随后呕吐得翻江倒海,再也写不下去。
探子一把扔掉纸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
苏和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在别人心中完成了怎样的形象升级。
他只是觉得,这雨夜里的风,吹得他有点冷。
苏和缓缓收起那把救了他衣服的油纸伞,伞面依旧鲜红如初,于是放心地舒了口长气。
他紧了紧自己怀里装着的玲珑木盒,只想快点回家。
苏和刚转过身,跪了一地的锦衣卫,把他吓了一跳。
【又来?你们跪上瘾了是吧?】
他没力气说话,只能绕过他们。
苏和走到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严明面前,犹豫了一下后,将手中的红色油纸伞递了过去。
严明茫然抬头,那把刚刚创下神迹的红伞,正递到面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人……这是何意?
然后,他听到了苏和那带着一丝虚弱和不确定的声音。
“这伞……我顺手拿的,应该……不用赔钱吧?”
赔钱?
轻飘飘的两个,在血雨中,彻底击溃了严明脑海中那根名为“常理”的弦。
大人是在意那区区几文钱吗?
不!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严明的脑海,直觉福至心灵。
他猛然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和递过来的红伞。
他懂了。
千户大人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通过他,告诉这天下人!
这把伞,是他顺手拿的。
这漫天的神罚,是他顺手为之。
杀人,诛心,灭族,于大人而言,不过是随手拈来。
而他,严明,有幸接过了这把代表着“神罚”的红伞,便是接过了“神”的意志!
“卑职……明白!”
严明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双手,无比虔诚地,从苏和手中接过了那把红色的油纸伞。
这一刻,他感觉接过的不是伞,而是神明的意志,是无上的荣光。
苏和见他终于把伞拿走,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总算甩出去了,那伞看着就不便宜。】
【万一是哪个王公贵族落下的,回头找我赔钱就麻烦了。】
他抱着怀里那个比红伞还烫手千百倍的玲珑木盒,在严明等人狂热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冲向长公主府。
公主府,揽月阁。
朱嫣一直守在这里,彻夜未眠。
当那个熟悉又单薄的身影,带着一身雨夜寒气和浓郁血腥味,跌跌撞撞闯进来时,朱嫣的心脏骤然揪紧。
“苏和!”
苏和一看到她,那双紧绷了一路的腿,再也支撑不住。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朱嫣面前。
苏和将怀里的玲珑木盒高高举过头顶,一心只想快点将这催命符交出去。
“殿下……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满是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后怕。
【呜呜呜,嫣姐,救我狗命!】
【这玩意儿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我只想当个安静的小奶狗,求你了!】
朱嫣看着苏和惨白的脸,看着他因恐惧而微红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柔弱模样。
心疼与怒火席卷了她的大脑。
他怎能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面对世间最深的黑暗与血腥。
每一次,都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她身边,却只字不提自己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
朱嫣没有去接玲珑木盒。
而是冲过去,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苏和狠狠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冷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苏和。”朱嫣的声音发颤,“有我在,一切都过去了。”
【嗯?又抱?】
【我说,大姐,你倒是先把这催命符拿走啊!】
苏和被她抱得死紧,高举的双手仍不停地试着能将木盒塞进公主的衣服里。
朱嫣却以为,他故意双手捧着木盒,克制着自己,怕逾越了礼数。
心中的感动与怜惜再次满溢。
她一把夺过了苏和手中的玲珑木盒,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于她而言,玲珑木盒和里面装着的,不过是一堆无足轻重的垃圾。
朱嫣捧起苏和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惊恐与不安,心口一刺。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敌人,不是杀戮。
他怕自己会因为这些血腥争斗,沾染上他最厌恶的尘埃,从而……配不上她这颗“赤子之心”。
这个傻瓜。
“苏和,”朱嫣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看着我。”
“从今往后,你不想杀的人,便不杀。”
“你不想沾的血,便不沾。”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说完,她俯身,在那双写满茫然与无辜的桃花眼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随后,嘴唇下滑, 重重吻上苏和正瞠目结舌的唇。
没人注意到,方才被朱嫣重重摔落的玲珑木盒,滚落到了桌角。
强烈的冲击力已然让盒子感受到破坏性的外力冲击,自毁机括已然启动。
淡淡的黄烟从徐徐从木盒顶端喷出,持续不断。
寅时。
京城所有势力的案头,都收到了一份最紧急、最惊悚的密报。
千户大人苏和,以一柄红伞,团灭大虞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天罗地网。
红伞杀神,一个足以让小儿止啼的恐怖传说,就此诞生。
卯时。
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诡异。
摄政王赵棣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紫金蟒袍,面色阴沉。
极乐楼昨夜被锦衣卫密抄,楼主鬼手人屠被苏和两刀砍成四半。
天罗、地网在紫薇大街围杀苏和,却全员人间蒸发。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心头。
他总觉得,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赵棣眼角扫过大殿,长公主仍未到朝。
她是否已经拿到了账册?
韦公公特有尖细嗓音在大殿上响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声还未落地。
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太和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