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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我在旧城收神明 > 第10章 旧调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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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电所旧楼第二天早上开门时,门锁里掉出一小撮墙灰。

不是锁坏。

是昨夜有人在门缝里塞过纸,又抽走了。

韩麒蹲下看了一眼,没有让任何人碰。

“拍照。”

技术员把门缝、锁眼和地上的灰全部拍完,才开封条。

陈守德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保温杯。

他比前几天更沉默。

看到陆沉,他先看黑马灯,再看韩麒手里的证物箱。

“又来清柜?”

韩麒说:“今天查旧调度室。”

陈守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旧调度室不是查过了吗?”

“查过柜子。”韩麒说,“没查墙。”

陈守德不说话了。

供电所老楼里有一股旧电线发热后的味道。

墙皮潮,地砖白,窗框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节电宣传条。走廊灯一闪一闪,像每次亮起都要先想一想。

白瓷走在最后。

她今天没有把书抱在胸前,只用两只手托着,像托着一块很轻的旧木板。黄边样票已经封存在韩麒那里,她书页里空了一处,页根却还留着浅浅压痕。

陆沉看见她一直盯着走廊里的电话线槽。

“哪儿不对?”

白瓷摇头。

“不是这根。”

“哪根?”

“听电话的那根。”

许照微停住笔。

韩麒没有追问身份,只问:“方位?”

白瓷抬手,指向旧调度室门内。

“墙里。”

旧调度室的门打开后,灰尘被气流推出来。

屋里还是那张长桌。

桌角磨白,电话机底座留下的方形痕迹还在。墙上挂着一张新版配网图,纸面很新,边角却翘起。新版图下面露出一点发黄的纸边。

周令仪从视频里说:“那张图我之前看过,没发现夹层。”

韩麒说:“因为你查的是图,不是墙。”

技术员先取下新版图。

图后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泡沫板。

泡沫板边缘被刷成和墙一样的灰白色,钉子藏在旧孔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韩麒看向陈守德。

“这是谁装的?”

陈守德把保温杯握得更紧。

“我不知道。”

“想清楚。”

“我真不知道。”陈守德声音发哑,“那会儿我不是调度员,只是值班学徒。”

林抱朴靠在门口。

“学徒最容易记得不该记的事。”

陈守德瞪他。

林抱朴不怕。

“你瞪我没用,墙又不是我糊的。”

技术员把泡沫板慢慢取下。

里面露出一张手写时序图。

纸已经发黄,四角用黑胶布固定。图上没有正式标题,只有几条粗细不同的线路。

南机后沟。

医院外接。

旧槐里。

回春铺后墙。

还有一条被涂黑的支线。

那条支线从旧城总配电井旁边拐出,穿过一片空白,最后接到一个没有名称的小方框。

小方框旁边写着:

临时保城。

不是故障。

单列案号,不并入故障中心。

许照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几个字抄下来,笔尖压得很重。

韩麒问陈守德:“你见过这个?”

陈守德脸色灰白。

“见过一眼。”

“什么时候?”

“停电后第二天。”他说,“有人来换图。我端水进去,看见墙上还没盖住。”

“谁来换?”

“厂里、街道、供电所都有。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许照微抬头。

“白衬衫?”

陈守德点头。

“很客气。”

林抱朴低声说:“又是客气的。”

陆沉看着时序图。

他没有碰。

黑马灯的火轻轻一沉。

不是亮。

像屋里的电流忽然被某个旧时间抽走了一点。

墙里的电话线槽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韩麒抬手。

“全部停。”

技术员停住。

白瓷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问:“电话?”

她摇头。

“不是响。”

“那是什么?”

“挂上了。”

这句话让屋里冷下来。

电话没响,反而像有人把听筒放回去。

韩麒示意开线槽。

线槽盖板年久发脆,拆开时掉下几片塑料。里面有两股旧电话线,一股灰白,一股黑。灰白线早已断开,断口氧化。黑线却绕过原接口,向墙后走。

技术员用探针测了一下。

“没有电。”

韩麒问:“能追线吗?”

“能,但要开墙。”

陈守德忽然说:“别开大。”

韩麒看向他。

陈守德吞咽了一下。

“后面有纸。”

“什么纸?”

“我只知道有纸。”他说,“当年换图的人说,墙里留一页,不归档,不报损,不进故障单。”

许照微轻声说:“少的那一页。”

白瓷看着黑线。

“夹在电话那边。”

韩麒指了指黑线走向。

“沿线开最小口。”

墙灰一点点落下。

黑线绕过旧接口,穿进一只薄铁盒。铁盒只有巴掌大,嵌在墙里,外面刷了灰,像一块普通补丁。

铁盒打开时,里面没有电器。

只有一页折起来的黄边纸。

纸被夹在两片薄木之间,边缘留着两个钉孔。

和白瓷样票的页根孔位一致。

韩麒没有让人展开。

“先拍,测湿度,取外观。”

陆沉看着那页纸。

黑马灯没有亮。

这比亮更难受。

像灯也知道,眼前这一页不能急着看。

许照微说:“它是样票的另一页?”

陆沉说:“不知道。”

韩麒补了一句:“未确认。”

陈守德忽然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听见过那部电话。”

没人打断他。

陈守德低着头。

“二十三点十七分以后,调度电话没停过。有人一直问,三过没有,二留没有,谁看着。值班长不让接,让我们只记铃次。”

韩麒问:“谁问?”

“不知道。”陈守德说,“声音像女的,也像电话线漏出来的风。”

陆沉没有动。

许照微问:“记录在哪?”

陈守德指向长桌下面。

“抽屉背板。”

技术员拉开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背板却比正常木板厚一层。

拆开后,里面夹着一条窄纸带。

纸带像值班流水,字很小。

23:16 铃一次。

23:17 铃三次。

23:18 铃二次。

23:19 铃一长。

23:26 挂断。

最后一行不是铃次。

勿接。

只看线。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

只看线。

和白瓷那句“线不能接到嘴上”对上了。

韩麒把纸带封袋。

“这说明电话在十七分钟里参与了调度。”

许照微说:“但不是通话调度。”

“是线路状态提示。”陆沉说。

他看向墙上的手写图。

被涂黑的支线旁边,除了“临时保城”,还有一处被墨糊住的小字。技术员换侧光照过去,小字慢慢浮出来。

先保城。

后出人。

罗映秋的电话在这时打到韩麒手机上。

韩麒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

他走到门外,开免提,并先报明身份。

罗映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病房电话又响了。”

韩麒问:“你接了吗?”

“没有。”她声音发紧,“我按你们说的录了视频,护士也在。外婆醒着,她一直按着听筒。”

陆沉站在屋里,能听见每个字。

韩麒问:“响了几次?”

“三短,两短,一长。”

旧调度室里所有人都看向纸带。

23:17 铃三次。

23:18 铃二次。

23:19 铃一长。

罗映秋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哭。

“这是什么意思?”

韩麒没有答。

他看向陆沉。

陆沉说:“先告诉她,不要接,继续录,照顾叶春棠。”

韩麒照做。

罗映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她挂断前又说了一句。

“我外婆在被子上写了两个字。”

韩麒问:“什么?”

“未到。”

通话结束。

旧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未到。

不是已死。

不是平安。

不是回来。

也不是可以签出。

只是一种仍在路上的状态。

白瓷看着墙里的黑线,忽然说:

“不能把未到写成平安。”

陆沉点头。

“也不能写成失踪结案。”

韩麒把这句话记下来。

许照微看着手写时序图。

“那临时保城是什么意思?”

林抱朴把目光挪向窗外。

窗外是供电所后院,几棵老树被雨打得发黑。

“意思是,当时他们先保住了一块能承接乱流的地方。”他说,“不保,旧城外面也会出事。”

韩麒问:“谁决定的?”

“不知道。”

韩麒冷冷看着他。

林抱朴摊手。

“我这次是真不知道。你别急着找一个人按死。那晚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事。”

陆沉看着那句“先保城,后出人”。

字写得很急。

但不是逃避。

更像当时有人站在很窄的地方,前面是城,后面是人,哪边都不能放。

韩麒要求先拆时序图。

取图时,黑线忽然绷了一下。

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铃。

叮。

只有一声。

陆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黑马灯灯壁浮出一条细线。

不是字。

线从旧调度室墙面起,连到南机后沟,又绕到医院,再落到旧槐里,最后停在回春铺。

这一次,线没有断在回春铺。

它往旧城总配电井方向轻轻偏了一下。

韩麒看见了。

“下一处?”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取下的手写时序图,看着那页还未展开的黄边纸,看着纸带上的勿接。

“不是下一处。”

许照微问:“那是什么?”

“下一层。”

白瓷低声说:“支线下面还有支线。”

陆沉把黑马灯放回桌面。

“今天到这里。”

韩麒看他。

陆沉说:“手写图、墙内页、铃次纸带先送检。没有鉴定结果,不进总配电井。”

林抱朴难得没有顶嘴。

陈守德坐在椅子上,忽然用手捂住脸。

“那晚值班长说,先别接,接了就有人要回来。”

许照微问:“谁要回来?”

陈守德摇头。

“他说,不是回来,是会被我们叫回来。”

陆沉看向他。

陈守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没到的人,不能催。”

黑马灯里的线慢慢退下去。

墙上的时序图被取下后,露出一块更深的墙印。

墙印中间还有一行铅笔字。

很淡。

像写字的人怕后来的人看见,又怕后来的人看不见。

人未出,不受供。

陆沉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说:

“拍下来。”

韩麒点头。

“拍。”

许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第一阶段终于有了一个边界。

旧城不是功臣。

也不是祭坛。

在那些没出来的人回来以前,谁都不能把保城写成受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