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文德殿的灯还亮着。
慕容薇端着一只食盒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盒中装着一碗新炖的莲子羹和两碟小菜。
她今晚值夜至亥时,散值后本应直接回房歇息,但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了一下。
她望了一眼文德殿方向,那扇窗户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枚被固定在暗色背景中的标记,光晕稳定,边缘清晰,持续地亮着。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想着他可能又伏在案上批阅到深夜,忘了用膳,莲子羹能醒神养胃。
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习惯了在不该发出声响的时段调整自己的移动方式。
文德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缝。
她侧身用肩膀轻轻抵开,跨过门槛时没有发出声响。
殿内比外面暖和一些。
炭盆还燃着余烬,烛火已经燃到了底端,灯焰比子时前矮了一大截。
慕容复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浅而均匀——
她从未见过他在批阅奏章时睡着。
他的手中没有握着朱笔,桌上摊开的奏章停在某一页的中段,笔已经搁回笔架上。
慕容薇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附近的矮几上,然后走近了几步。
烛火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成明暗分明的两层。
他的面色白得异常,近乎半透明,嘴唇也失去了惯常的血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白色调,像是隔着一层薄纸在看一张旧时的画像。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沿着他微侧的身体轮廓向下移动,忽然停住了——
他右侧的衣领不知何时被蹭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中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暗色纹路,从锁骨下方延伸至脖颈内侧,纹路细密而清晰。
慕容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道衣领的缝隙,指腹触到衣料边缘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拉开了他的衣袖。
那道青黑色的纹路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外侧的经脉走向向上延伸,越过腕骨、小臂、肘部,在肩头汇聚成一片更深的暗色区域,继续向锁骨和颈侧蔓延。
那一整条手臂的皮肤几乎都被覆盖了,纹路细密如蛛网,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食盒从她另一只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碗盖弹开,莲子羹泼洒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响声将慕容复惊醒。
他睁开眼时视线还没有完全对焦,但已经看到了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泪正沿着下颌滴落,她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半露的右臂上,像是正在确认那层纹路是否真实存在。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迅速将衣袖拉回原位,指腹在袖口边缘按压了几下,确保衣料完全覆盖住那道暴露的痕迹。
“出去。”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像是刚从那阵短暂的入睡中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恢复惯常的频率。
慕容薇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爹,你中毒了?多久了?为什么不治?”
慕容复站起来,背对着她。
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调整长度的旧线,每一次拉伸都会改变它在特定位置上的弯曲程度。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口已经重新整理好,看不出任何痕迹。
“不关你的事。回你房间去。”
慕容薇没有离开。
她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像正在用脚步丈量一段从未走过的路径。
然后她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间,合拢,收紧。
她的脸埋在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持续稳定的凉意。
那层凉意持续地从衣料下方透出来,像一块正在缓慢释放自身余温的旧石。
她的哭声被他后背吸收了一部分,但仍有几丝压抑不住的声息逸散开来:
“我不走……你让我陪着你……”
她自九岁之后,就再也没有抱过父亲。
慕容复僵立原地。
他的右手悬在身侧,没有抬起,也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手指纤细,指节微微泛红,正在以持续稳定的力度合拢着。
那双手的掌心和指腹都带着一阵持续的热意,与他右侧身体上那层覆盖着的凉意形成了一种反差。
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女儿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那双手的指节上覆盖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但它的掌心却比她的手指略高一度。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有的力度。
“别告诉别人。”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正在将一段话从多个可供选择的方向中挑选出来,放到最后决定的位置上。
慕容薇在他背后拼命点头,动作幅度太大,额头碰到了他的肩胛骨,她没有喊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衣料中。
片刻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然后蹲下身,将那只打翻的食盒和散落在地上的碗碟一捡起来。
她将洒出的莲子羹擦净,将碗碟放回盒中。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重新叠好,像是正在用持续的动作为自己留出整理情绪的时间。
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你坐好,我去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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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在太医院值勤时留意过几样药材的位置和用途。
她从文德殿侧门出去,沿着廊道小跑至太医院后院,从窗台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罐——
里面是她半月前悄悄备下的解毒膏,原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过会这么快用上。
她回到文德殿时,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
慕容复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中。
他没有继续批阅奏章,也没有看任何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的石像,正在等待某一处的接合点被重新校准。
他的右臂搁在膝上,袖口已经向上卷到了肘部。
慕容薇在他身边蹲下来,打开瓷罐,用手指挖出一块淡绿色的药膏,开始沿着那道青黑色纹路的边缘轻轻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沿着一条旧路径重新描画它,确保每一处都被覆盖到。
慕容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的手,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在自己的手臂上缓慢移动。
药膏涂上去时带着一阵轻微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透进皮肤表层。
慕容薇的手指蘸取药膏的动作逐渐熟练,指尖的力度也在调整中变得更加均匀。
那道青黑色的纹路在涂过药膏后的那段时间里颜色微微浅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水墨被水稀释后正在缓慢地褪开。
涂完一遍后,她用手指将边缘处多余的药膏抹匀,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太医院的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对吧?”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浅的夜色上,像是正在等待一段还可以重新排布的时间逐步靠近,直到它与那些间隙准确对应。
慕容薇没有追问。
她又蘸了一些药膏,开始涂第二遍,动作比刚才更稳了,像是已经在短时间内学会了一种新的节奏。
她将药膏涂完后又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按了一下,除去多余的油分。
然后将他的衣袖重新放下,仔细抚平,确认不留下任何褶皱或松动,然后站起身,将瓷罐收进袖中。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父女俩在灯下相对而坐,谁也不开口。
窗外的夜色正在逐步变浅,从墨黑渐变为深灰,又从深灰渗入一层淡蓝。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奏章边缘逐一照亮,像是正在缓慢地翻动一册被反复压平过的旧纸页。
慕容薇给他换了三次药。
每次都是间隔大约一个时辰,她掐着时间重新蘸取药膏、涂抹、擦拭多余的油分、将衣袖重新放好。
她的动作在第三次时已经变得比前两次更加利落流畅,像是已经在短时间内记住了一条新的路径,并正在用持续的重复来确保它被保存在她的身体记忆里,能够在不经过思考的情况下自动完成。
她知道那药治标不治本。
但她还是固执地一遍一遍给他涂抹,好像多涂一次就能多留他一天。
慕容复在她第三次涂完药、将衣袖重新放下时,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你师父教过你配药?”
慕容薇没有抬头:
“太医院的陈太医教过我辨认几味常用药材。配方是我自己翻书查的,不知道对不对。”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慕容复没有评价。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均匀的、淡青色的光,将父女两人的轮廓映在墙壁上,像两幅并排放置的旧拓片。
晨风穿过门缝吹进来,将桌面上残留的药膏气息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