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辰时。
距离五月初一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天。
慕容复站在地牢中,望着铁栅栏后面的“李青萝”。
三日前,竹剑扯下黑衣蒙面人的面巾,露出这张与李青萝一般无二的脸。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
李青萝的眼神锐利如刀,可这个女人的眼中只有恐惧。
“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姑爷饶命……奴婢……奴婢是夫人的替身,叫秋月。夫人让奴婢穿上她的衣裳,戴上人皮面具,假扮她来燕子坞。”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沉:“真正的李青萝在哪里?”
秋月摇头:“奴婢不知道。夫人只让奴婢照她的吩咐做,说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被骗了。
李青萝根本没有亲自来,她只是派了一个替身来送死。
真正的她,一定还在曼陀山庄谋划着什么。
“你脸上的面具,是谁做的?”
秋月颤声道:“是……是一个西域来的和尚。那和尚易容术天下无双,能在人脸上画出与真人一模一样的皮膜。”
慕容复心头一动:“西域和尚?叫什么名字?”
“奴婢不知道。只见过一次,那人身材高大,满脸胡须,说话声音像破锣。”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包不同上前,押着秋月离去。
慕容复独自站在地牢中,心中翻涌如潮。
李青萝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她用一个替身来试探他的虚实,自己则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三天过去了。
她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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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慕容复坐在大堂中,面前摊着曼陀山庄的地形图。
包不同、风波恶、梅剑三人站在两侧,等待他的命令。
“曼陀山庄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梅剑。
梅剑抱拳道:“回主人,属下派了人在山庄外盯着。三天来,山庄大门紧闭,不见有人进出。但昨晚深夜,山庄后门悄悄出去了三艘船,往南去了。”
“往南?去哪里?”
“看方向,是往太湖深处去了。属下派人跟了一段,但雾太大,跟丢了。”
慕容复皱眉。太湖深处?那里只有几个小岛,荒无人烟。李青萝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别的消息吗?”
梅剑迟疑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昨夜子时,曼陀山庄的码头上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僧袍,光着头,但身形魁梧,不像是普通和尚。”
慕容复心头一凛:“虚竹?”
梅剑摇头:“属下没看清脸,但那人的轻功极高,落地无声,像是练过某种西域的武功。”
又是西域。
慕容复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李青萝、西域和尚、虚竹,这几条线似乎正在汇聚到一处。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梅剑领命而去。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茶花。
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风中摇曳。
可他的心中,却隐隐感到一股不安。
“公子。”
包不同走上前,低声道,“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王夫人还没动手,咱们先攻上曼陀山庄。”
慕容复摇头:“不行。曼陀山庄是语嫣的娘家,我不能做得太绝。而且,李青萝既然敢用替身来试探,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贸然进攻,只会中计。”
包不同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干等着?”
慕容复转过身,目光坚定:“不等。我要去还施水阁,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琅嬛玉洞的藏书目录。我记得有一本书记载了西域易容术的来历。如果能找到那个西域和尚的线索,或许能解开李青萝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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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慕容复独自来到还施水阁。
王语嫣还带着孩子在密室中,他没有去打扰她。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
还施水阁的藏书浩如烟海,要找一本几十年前收录的西域杂记,无异于大海捞针。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在一排陈旧的书架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手抄本——
《西域奇人录》。
他翻开书页,目录上写着:“易容术篇·第十九”。
翻到第十九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像——
满脸胡须,身材高大,与秋月描述的西域和尚颇为相似。
图下有字:“摩呼罗,西域龟兹国人,精通易容之术,能制人皮面具,惟妙惟肖,难辨真伪。此人早年曾入中原,为西夏一品堂供奉,后不知所踪。”
西夏一品堂。
慕容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青萝怎么会和西夏一品堂的人扯上关系?
难道……
她不只是与慕容博结盟,还和西夏人有勾结?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摩呼罗有一独门绝技,名曰‘换颜术’,非但能改人容貌,更能改人体态、声音,纵是至亲亦难分辨。然此术有一破绽——施术之时,被易容者需服下一味‘锁颜丹’,此丹毒性虽微,却会在人耳后留下一个朱红色的小点,三日方消。”
慕容复合上书,心中有了计较。
秋月的耳后,果然有一个朱红色的小点。
他亲眼见过。
也就是说,摩呼罗确实到过曼陀山庄。
李青萝背后,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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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慕容复正在大堂中用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不同冲进来,脸色大变:“公子,不好了!曼陀山庄的人杀来了!”
慕容复放下筷子,站起身:“多少人?”
“三十多个,五艘船,已经过了湖心,再有半盏茶的功夫就到码头了。为首的是王夫人,亲自来了!”
慕容复心头一凛。
真正的李青萝,终于来了。
他大步走出大堂,来到码头边。
太湖上,五艘楼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数十名黑衣高手,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当先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发髻高挽,眉目如画,正是李青萝。
与三日前那个替身不同,真正的李青萝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船靠岸,李青萝没有下船,而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慕容复。
“慕容复,把我女儿还来!”
她的声音如寒冰,在湖面上回荡。
慕容复抱拳,不卑不亢:“岳母,语嫣是我的妻子,她在自己家中,何来‘还’字?”
李青萝冷笑:“你的妻子?你配吗?你骗她嫁给你,不过是为了曼陀山庄的武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语嫣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她一挥手,身后三十余名高手齐声大喝,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慕容复面色不变,淡淡道:“岳母,我敬你是长辈,不想与你动手。可你若执意要闯燕子坞,就别怪小婿无礼了。”
李青萝的眼中闪过寒光:“无礼?你囚禁我的女儿,还敢说无礼?慕容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语嫣和孩子,我留你全尸。”
慕容复笑了,笑容很冷:“岳母,你说我囚禁语嫣?你不妨问问她自己,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他回头,对包不同道:“去请夫人来。”
包不同领命而去。
片刻后,王语嫣从还施水阁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怀中抱着慕容晴,身后跟着抱着慕容兴的老仆。
李青萝看到女儿,眼中闪过喜色:“语嫣,快过来!娘来接你了!”
王语嫣站在慕容复身边,望着母亲,目光复杂:“娘,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青萝急道:“什么这样做?娘是来救你的!慕容复不是好人,他骗了你!快跟娘走!”
王语嫣摇头,泪水涌了出来:“娘,表哥没有骗我。是我自己愿意嫁给他的。您为什么要与公公联手害他?为什么要派人来攻打燕子坞?”
李青萝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王语嫣哽咽道:“我都知道。娘,收手吧。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
李青萝沉默了很久,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语嫣,你不懂。有些事,不是你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她一挥手,身后的高手齐声呐喊,向码头冲来。
慕容复踏前一步,双掌齐出,雄浑的内力化作一道气墙,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高手震退。
“岳母,既然你执意要动手,小婿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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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余名高手冲上码头,与慕容复的人混战在一起。
曼陀山庄这次来的人,比三日前那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身材魁梧,手持戒刀,刀法凌厉;另一个身形瘦削,使一对判官笔,点穴精准狠辣。
包不同迎上那个使戒刀的,两人交手十余招,包不同竟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发麻。
“公子小心!这人武功不弱!”
包不同大喝一声,再次冲上。
慕容复没有动,他盯着那两个领头的高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两人是谁?
曼陀山庄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高手?
李青萝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慕容复,你以为我只会用替身来送死吗?告诉你,这两个是我从西夏请来的高手。一个是大轮寺的叛僧鸠摩智的师弟——摩诃罗;另一个是天龙寺的叛僧——慧真。”
慕容复心头一震。
鸠摩智的师弟?
天龙寺的叛僧?
李青萝从哪里找来这些人?
摩诃罗听到李青萝的话,哈哈大笑,戒刀舞得虎虎生风,将包不同逼得连连后退。
慧真则沉默寡言,判官笔如毒蛇出洞,招招点向竹剑的要穴。
慕容复不能再等了。
他身形一闪,掠到摩诃罗面前,一掌拍出。
摩诃罗举刀格挡,刀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摩诃罗倒退五步,虎口崩裂,戒刀险些脱手。
“好内力!”
摩诃罗脸色大变。
慕容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掌、第三掌接连拍出,掌风如潮,压得摩诃罗喘不过气来。
慧真见状,撇下竹剑,判官笔直刺慕容复的后心。
慕容复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拂,一股柔劲将判官笔震偏。
就在此时,码头上又传来一阵喧哗。
慕容复用余光一扫,心中暗叫不好——
又有三艘船靠岸了,船上跳下二十余名黑衣高手,领头的是一个灰衣老僧,手持禅杖,气势如虹。
那老僧落地后,目光如电,扫过战场,最后落在慕容复身上。
“慕容施主,久仰了。”
慕容复收掌后退,望着那老僧:“你是谁?”
老僧微微一笑:“贫僧慧轮,也是天龙寺的叛僧。李施主请贫僧来,是为了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还施水阁中的《小无相功》秘籍。”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寒光。
李青萝要的不仅是女儿,还有逍遥派的武学。
她与慕容博结盟,恐怕也只是为了这个。
“想要《小无相功》?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北冥真气疯狂涌动,双掌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寒冰。
他要动真格的了。
慧轮、慧真、摩诃罗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三股不同的内力从三个方向轰向慕容复。
慕容复不闪不避,双掌齐出,与三人硬拼了一记。
轰——
巨响声中,码头上的青石地面被震裂,碎石四溅。
慧轮倒退两步,慧真倒退三步,摩诃罗则连退五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慕容复也倒退了三步,胸口一闷,险些吐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心中暗惊——
这三人的内力都不弱,联手之下,竟能与他拼个旗鼓相当。
“公子!”
包不同冲上来,护在慕容复身前。
慕容复摆手:“退下。”
他盯着慧轮,缓缓道,“大师,你的内力不错。可惜,你练的不是正宗佛门武功。”
慧轮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冷笑:“因为你用的是小无相功。你从天龙寺偷走的,不只是佛经,还有逍遥派的秘籍。”
慧轮的眼中闪过杀意。
慕容复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到慧轮面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慧轮举禅杖格挡,可慕容复的手掌忽然变向,绕过禅杖,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肩头。
慧轮闷哼一声,倒退七八步,肩骨碎裂,禅杖落地。
摩诃罗和慧真见状,齐齐后退,不敢再战。
李青萝站在船头,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三大高手,在慕容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岳母,还要打吗?”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平静。
李青萝咬了咬牙,挥手道:“撤!”
曼陀山庄的人如潮水般退去,五艘楼船调头,向来路驶去。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去的船队,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知道,李青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