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师太走后第七天,慕容复还住在曼陀山庄。
他每天清晨去王语嫣的坟前上一炷香,然后走回琅嬛玉洞,将那扇沉重的石门打开,坐在石桌边翻看那些被李青萝整理好的卷宗。
账册、地契、人员名册、往来信件,一箱一箱地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本薄薄的名册会看上大半个时辰,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记住。
这一日午后,他翻到一本标注着“江南附庸门派”的旧册子,里面用细瘦的笔迹记录着二十余年来与曼陀山庄有过往来或依附关系的门派名称。
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准确的地址、人数和领军人物的性情评价。
他合上册子,坐了一会儿,然后取来一盏新油灯,将灯芯拨亮了些,开始在一张空白的纸卷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落笔时笔画稳定而清晰。
第一封是给燕子坞的,交代包不同整理还施水阁的藏书目录,列出可公开的武学篇目和不适合外传的部分,同时整顿参合庄的防卫。
第二封是写给梅剑的,命她从灵鹫宫旧部中挑选十名信得过的、能远行能办事的弟子,待命南下。
第三封是给段誉的,信上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曼陀山庄已由他接手,二是日后若有大理商旅路过太湖,可到山庄歇脚。
他将三封信封好,放在桌角,又铺开一张新的纸卷,开始写第四封——
这封信没有抬头,收信人是一串并列的人名,全是那本旧册子中记录过的门派首领。
他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写完。
墨迹干透后,他叫人进来,将这封信连同那本旧册子上的附注一并抄录成多份,分别送往不同的地址。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措辞客气却带着分寸,大意是说:
慕容复承曼陀山庄旧业,有意重振江南武林声威,邀约各派主事人于腊月初八到燕子坞一聚。
信末落款是“慕容复”,字迹端正遒劲,收信人即便从没见过他,也能从这字里读出几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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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天色阴冷,但参合庄门前张灯结彩,红绸与灯笼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慕容复站在大门内侧,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鬓边的白发比一年前又多了几根,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当日来的门派大大小小约有二十余家,领头的多是掌门或副掌门。
他们中有些是真心来赴约的,有些是听说慕容复得了曼陀山庄,想来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有些是带着试探的心思,想趁乱捞些好处。
慕容复在大堂设了茶席,没有摆酒。
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落任何人。
客人入座后,他端起茶盏,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着大堂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
等人声彻底安静下来,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各位远道而来,慕容复先以茶代酒,谢过各位赏光。”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掠过:“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江南武林这些年分崩离析,各自为政,遇事时一盘散沙,被外人觑了空子也无人能联手应对。曼陀山庄李夫人将山庄托付于我,不是让我守着那些书过日子,是让我把这局面拢一拢。”
大堂中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公开反驳。
慕容复没有等他们表态,而是伸手拿过桌边一本薄薄的名册,翻开,念了几个名字。
每念一个,他便抬头看向对应的那人,语气平和地补上一句:“贵派去年与天目山那桩争执,若当时有人从中斡旋,不至于拖了三个月才了结。若是日后江南能有这样一个领头的、肯替大家出面说话的人,这类事就不必再闹到见血了。”
那几个被点到的人面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警惕,也有人微微点头。
慕容复合上名册,不再多言:“今日只是见面。腊月十五之前,若各位愿意共商此事,可派人来燕子坞送个口信。若不愿意,也不勉强,日后江湖上再见,仍是朋友。”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手为礼。
茶席就此散了。
当天夜里,包不同将留在参合庄未走的几位客人的名字报给慕容复——
共七人,是二十余家门派中愿意留下来继续谈的。
慕容复听了那些名字,在灯下将那张名单看了两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包不同给那七位客人各自安排一处安静的厢房,好生照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色中的太湖,站了一会儿。
冬夜的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渔火明灭,像是大地上稀疏的灯。
“包三哥,”
他没有回头,“明天一早,你替我把那几位留下来的人请到偏厅,我有话单独跟他们说。”
包不同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这次能拢住多少人?”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说:“不在多。拢得住几个,就能拢得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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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慕容复回到曼陀山庄。
这半个月里,他往来于燕子坞与曼陀山庄之间,陆续见了十几位门派首领,收编了六家小门派,另有三家表示愿意结盟而非归附。
他照单全收,也不强求。
这天午后,他独自坐在琅嬛玉洞中,面前摊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江南势力分布图。
图上用细小的墨笔标注着各个门派的位置、规模、首领姓名和与慕容家的亲疏关系。
原本散乱的记号正在被一条条细线连接起来,从燕子坞出发,向东南西北延伸,渐渐织成一张初具雏形的网络。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望着洞顶那些被炉烟熏出的旧痕,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洞中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闭着眼,想起很久以前,无崖子问他“道、情、功力”三问时,他答错的那些话。
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再后来觉得懂了也没什么用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图。
墨迹已经干了,线条清晰利落,像是一张刚刚织好的网,还带着新墨的气味。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燕子坞的位置,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将图纸卷起来,放进了石桌的暗格中。
他走出洞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茶花林的枝叶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深绿色,远处太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
他站在洞口的石阶上,微微抬着头,看着天边那道渐渐收窄的亮光。
“南慕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号,像是第一次认真咀嚼这三个字的意义。
父亲在的时候,这三个字是幌子。
父亲走后,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从一具空壳里,一点一点地重新填上东西。
如今填到什么程度了,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但至少不再是空的了。
他沿着茶花林的小径走回山庄,推开客房的门时,桌上一盏灯已经被人点好了,旁边放着一碗热汤和一碟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认出那是春桃的碗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坐下来,慢慢地吃完了那碗汤。
他放下碗时,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层中露出来,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就着那点月光,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灯,躺下了。
明天还有几封信要写,还有两个人要去见。
江南这么大,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