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夜。
太湖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港湾里,将水面染成一片银白。
阿萝的茅屋中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慕容复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阿萝在灶前忙碌。
她今天打了一条大鲤鱼,炖了一锅鱼汤,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这三个月,她的厨艺越来越好,每顿饭都变着花样,从不重样。
“穆大哥,吃饭了。”
阿萝将鱼汤端上桌,又端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
慕容复合上手中的《洗髓经》册子,坐到桌前。
阿萝给他盛了一碗汤,又递了一个馒头。
两人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
这三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不需要太多言语,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眼,便觉得安稳。
吃完饭,阿萝收拾碗筷,慕容复走到湖边,站在那块他常坐的石头上,望着湖面上的月光。
他的内力恢复到了三成,胸口的黑色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化功散的余毒基本清除。
扫地僧说得对,《洗髓经》洗腑篇确实能化解毒性,只是需要时间。
可他不能再等了。
燕子坞那边,三个月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乔峰、阿朱、阿碧怎么样了,不知道两个孩子有没有长大,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放弃追捕他。
他该回去了。
“穆大哥。”
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复转过身,看到阿萝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每天晚上,她都会煎一碗药给他,说是爷爷留下的方子,能固本培元。
“喝了早点休息。”
阿萝将药碗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还是那么苦,但三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他将空碗还给阿萝,阿萝接过去,在湖水里洗了洗,然后走回茅屋。
慕容复跟着她走回去。
茅屋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
三个月来,他们都是同榻而眠——
阿萝睡里面,慕容复睡外面,中间隔着一床薄被。
两人从来没有越界。
阿萝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将茅屋照得半明半暗。
两人并排躺下,谁也没有说话。
慕容复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燕子坞的画面——
王语嫣躺在寒玉棺中的脸,慕容兴和慕容晴在摇篮里睡觉的样子,阿碧跪在地上说
“公子,奴婢愿意赎罪”
乔峰拍着他的肩膀说
“二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还有父亲。
慕容博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大燕早已亡了。我要的是武林至尊。”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的茅草,深吸一口气。
“睡不着?”
阿萝的声音很轻,从身旁传来。
慕容复转过头,月光照在阿萝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想家了?”
阿萝问。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阿萝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来,她从不问他的来历,从不问他的过去,只是默默照顾他。
如今他要走了,她也不挽留。
“阿萝,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人?”
阿萝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问了又怎样?你该走还是会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茅屋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太湖的水声和远处水鸟的鸣叫。
第二天清晨,慕容复醒来时,阿萝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锅里煮着粥,灶台上还放着两个刚蒸好的馒头。
“起来了?洗把脸,吃饭。”
阿萝头也不回。
慕容复走到湖边,捧起冰冷的湖水洗了脸。
湖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起身,望着湖面上初升的太阳,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再留几天。
就几天。
从那天起,慕容复没有再提离开的事。
他每天清晨帮阿萝打鱼、补网、劈柴,傍晚在湖边练功,晚上和她一起吃饭、聊天。
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平静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阿萝从不多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着每一件事。
她给他洗衣、做饭、熬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她自己的衣裳打着补丁,却给他做了两件新衣;
她自己吃粗粮,却顿顿给他蒸白面馒头。
慕容复渐渐放下了戒备。
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江湖恩怨。
只有湖光山色,只有粗茶淡饭,只有一个不问过去的女人。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湖边看夕阳。
阿萝靠在木桩上,手中拿着一根芦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慕容复凑过去看,发现她画的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太湖边。
“画的是谁?”
慕容复问。
阿萝脸一红,用脚将画抹掉:“没画谁。随便画的。”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想起了王语嫣。
想起了她临死前问他:“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对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阿萝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站起身:“天黑了,回去吧。”
她转身向茅屋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慕容复。
“穆大哥,你不用为难。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进了茅屋。
慕容复坐在湖边,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下了大雨。
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湖面上起了大风,浪头拍打着岸边,声音骇人。
茅屋漏了雨,阿萝的铺位被淋湿了。
她只好挪到慕容复这一侧,两人挤在一起。
雨下了整整一夜,两人也挤了一夜。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慕容复能感觉到阿萝的体温,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阿萝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天亮时,雨停了。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阿萝已经不在身边。
灶台那边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粥的香气。
他躺在铺上,望着屋顶,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种安宁,他从未有过。
从小到大,他都在父亲的安排下生活,练功、读书、杀人、算计。
后来娶了王语嫣,有了孩子,可心中的弦从来没有松过——
他要复国,他要变强,他要证明自己。
可在这里,在太湖边这间简陋的茅屋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人要求他什么,没有人算计他什么,他只是他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不想走了。
不想回燕子坞,不想面对父亲,不想面对那些恩怨情仇。
只想留在这里,和阿萝一起,打鱼、种菜、看日出日落。
可他不能。
他是慕容复。
他有妻子,虽然死了;
他有孩子,虽然还在襁褓;
他有责任,虽然沉重。
他不能因为贪恋一时的安宁,就抛下一切。
他睁开眼,坐起身。
阿萝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看到他醒了,笑了笑:“今天粥里加了红枣,补气血。”
慕容复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甜,红枣的香味在口中弥漫。
“阿萝,我有话跟你说。”
阿萝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你说。”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姓慕容,叫慕容复。我不是什么穆容。”
阿萝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慕容复怔住:“你知道?”
阿萝从腰间取出那把匕首,放在两人中间。
匕首上,“慕容”两个字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阿萝的声音很轻,“慕容复,燕子坞的主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南慕容。爷爷虽然金盆洗手了,可江湖上的事,他都知道。”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翻涌如潮:“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阿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
“因为爷爷说,慕容复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
慕容复的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萝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
“你想走就走吧。我不拦你。”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像被刀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