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单膝跪在地上,左肩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他抬起头,望着站在面前的父亲,正要开口说“我认输”,却发现慕容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略带失望的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锋芒。
“复儿,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慕容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为父刚才只用了三成功力。”
慕容复的瞳孔骤缩。
慕容博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真气漩涡。
那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周围的空气都被搅动起来,地上的碎石被吸得滚动。
“站起来。”
慕容博冷冷道,“让为父看看,你的北冥神功到底练到了几成。”
慕容复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
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他的右手还能动。
他深吸一口气,北冥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丹田中那股狂暴的力量如洪水般涌向右手掌心。
“来吧!”
他率先出手,右掌拍出,北冥神功全力催动,一股磅礴的吸力向慕容博席卷而去。
这是他最强的招式——
将对手的内力强行吸走,化为己用。
鸠摩智、慧轮等四大高手就是败在这一招之下。
可慕容博不是鸠摩智。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当北冥神功的吸力笼罩他全身时,他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将内力外放,像是在喂养一头饥饿的野兽。
慕容复感觉到父亲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心中一喜,加速运转北冥神功。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那些涌入他经脉的内力,不是温顺的、可以被驯化的真气,而是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能量。
它们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被撕裂出无数细小的裂口。
“你……”
慕容复脸色大变,想要收回北冥神功,可已经来不及了。
北冥神功一旦全力催动,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收回。
慕容博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残忍的满足。
“复儿,为父忘了告诉你——斗转星移的最高境界,不只是借力打力,还能将对方的力量反转回去。你吸为父的内力,为父就用斗转星移,把你的吸力反弹给你自己。”
他双掌一翻,那团真气漩涡骤然逆转。
慕容复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的吸力反噬回来,他的北冥神功不但吸不到父亲的内力,反而被父亲将自己的内力向外拉扯。
体内的北冥真气如开闸洪水般涌出,经脉被撕裂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啊——!”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剧烈颤抖。
经脉中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有无数条蛇在啃噬。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那是经脉破裂后渗出的淤血。
慕容博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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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儿,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慕容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给学生上课。
慕容复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
慕容博继续道:“不是因为你的内力不如为父,也不是因为你的招式不够精妙。而是因为你学的那些武功——北冥神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凌波微步——都是为父故意让你得到的。”
慕容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慕容博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从天山童姥那里学到生死符、从无崖子那里得到北冥神功,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以为李秋水传你小无相功,是因为你骗过了她?复儿,你太天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在慕容复面前晃了晃。
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布局手记”。
“为父从你十五岁起,就开始为你铺设这条路。让你去擂鼓山,让你见无崖子,让你接近李秋水,让你去灵鹫宫。每一步,都在为父的算计之中。你学会的每一门武功,都是为父想让你学的。”
慕容复的嘴唇颤抖,声音沙哑:“为什么?”
“因为北冥神功有致命的隐患——吸得越多,经脉越脆弱。为父要让你成为一个武功高强但经脉千疮百孔的‘高手’,这样为父才能随时控制你。”
慕容博站起身,负手而立,“你以为扫地僧给你《洗髓经》是为你好?那是为父求他给的。因为为父需要一个理由,让你心甘情愿地去少室山。”
他转过身,背对着慕容复,望着远处的太湖。
“复儿,你知道吗?为父这三十年,不是在躲藏,而是在下一盘棋。你、语嫣、阿朱、阿碧、李青萝、乔峰、萧远山、扫地僧……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为父,是执棋的人。”
慕容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经脉的剧痛,而是因为心中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在少室山上找到了希望,以为扫地僧是真心的,以为《洗髓经》是意外之喜。
可到头来,连这些都是父亲的布局。
“扫地僧前辈……也是你的人?”
慕容博摇头:“他不是为父的人。他超然物外,不参与江湖纷争。可他有他的慈悲心。为父告诉他,你经脉将断,只有《洗髓经》能救你。他不忍见你成为废人,所以传了你。这不是为父控制他,是为父利用了他的慈悲。”
他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复儿,为父对你,到底是利用还是关爱,为父自己也说不清了。可为父知道一件事——你太弱了。弱到为父不得不替你铺路,替你算计,替你扫清障碍。”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父亲,你说我是棋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棋子?被你的野心、被你所谓的‘武林至尊梦’控制的棋子?”
慕容博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右臂撑着膝盖,浑身颤抖,可他的目光却比刚才坚定了。
“你算计了三十年,可你得到了什么?一个恨你的儿子,一个死去的儿媳,一个空荡荡的燕子坞。你的手下、你的暗桩、你的人马,有几个是真心跟着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说我弱。可至少,有人愿意为我挡剑,有人愿意为我赴险,有人愿意在我众叛亲离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父亲,你武功再高,算计再深,也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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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博沉默了。
空地上安静得能听到太湖的水声。
萧远山依然靠在松树下,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但他的眼中,那种怜悯更浓了。
良久,慕容博叹了口气。
“复儿,你说得对。为父确实是一个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为父不后悔。”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想扶他。
慕容复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站稳了。
“父亲,我不会再被你控制了。”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坚定,“从今以后,我走我的路。不管你设了多少局,我都不会按你的剧本走了。”
慕容博收回手,望着他,目光复杂。
“好。为父就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洗髓经》好好练。别辜负了老和尚的心意。至于为父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你自己分辨。”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松林中。
萧远山从松树下走出来,走到慕容复身边,将酒葫芦递给他。
“喝一口?”
慕容复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痛,可他的眉头连皱都没皱。
“前辈,我父亲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萧远山摇头:“有真有假。你学的那些武功,确实有一部分是他故意让你得到的。可你从无崖子那里得到的三成功力,是他没想到的。你娶王语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父亲安排的。”
他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小子,你父亲是个混蛋。可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你需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控制你。”
慕容复点头,将酒葫芦还给萧远山。
“前辈,我要闭关练功。”
萧远山点头:“去吧。燕子坞这边,我帮你看着。”
慕容复抱拳,转身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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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回到还施水阁,没有去看阿碧和孩子,没有去见乔峰和阿朱,径直走进了密室。
王语嫣依然安详地躺在寒玉棺中,手中的茶花又换了一朵——
是阿碧今早换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慕容复跪在棺前,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语嫣,父亲说,我学的那些武功,都是他故意让我得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的路,要自己走。”
他抬起头,望着她的脸。
“你等着我。等我练成《洗髓经》,等我变得足够强,我就来看你。”
他站起身,从木匣中取出那本《洗髓经》,盘膝坐在密室角落的石台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
“洗髓伐脉,先洗其心。心不正,则脉不通。”
慕容复合上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不正,则脉不通。
他的心,正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愿意去试一试。
窗外,阳光透过密室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密室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