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太湖,参合庄的屋檐上挂着露珠。
还施水阁中,慕容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粥。
粥是阿碧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
阿碧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慕容复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低头看了一眼。
碗底没有白色粉末。
他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莲子。
“阿碧。”
“奴婢在。”
慕容复放下碗,抬起头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昨天说,我父亲让你给我下化功散,每月初一、十五加大剂量,三个月后武功尽废。”
阿碧点头:“是。”
“那今天是四月二十六,离五月初一还有五天。”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负手而立,“你说,我该信你吗?”
阿碧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子,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慕容复笑了,笑容很冷,“你昨天说怀孕是真的,结果是假的。你昨天说对我忠心,结果是被我父亲收买的。你现在让我信你?”
阿碧跪在地上,磕头:“公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骗您了。”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阿碧,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最恨被人骗。可你骗了我多少次?从我们相识那天起,你就在骗我。十几年的情分,都是假的。”
阿碧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慕容复站起身,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将整个参合庄笼罩其中。
“阿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转过身,望着她,“你告诉我,我父亲除了让你下药,还让你做什么?”
阿碧跪在地上,身子颤抖:“老爷……老爷还让奴婢监视您的一举一动。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奴婢都要告诉他。”
“还有呢?”
“还有……还有老爷让奴婢在您的饮食里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叫‘软筋散’。不会要命,但会让您的内力慢慢流失。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内力运转不畅?”
慕容复心头一凛。
他确实觉得最近内力运转不如从前顺畅,还以为是吸收了无崖子三成功力后,身体不适应。
原来又是父亲搞的鬼。
“软筋散的解药呢?”
阿碧摇头:“奴婢没有。解药在老爷手里。”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冷静。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这是我从小无相功中悟出的解毒丸,能解百毒。软筋散虽然麻烦,但还难不倒我。”
他转过身,望着阿碧,一步步走近。
阿碧跪在地上,后退:“公子……公子要做什么?”
慕容复没有回答,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凝着一缕真气,冷得刺骨。
“阿碧,你知道我从灵鹫宫回来,学会了什么?”
阿碧摇头,眼中闪过恐惧。
“生死符。”
慕容复的手掌一翻,掌心中凝出一片薄冰,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冰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
“我在灵鹫宫时,童姥教了我天山六阳掌和折梅手,也教了我生死符的制法。”
他将冰片举到阿碧面前,“你该知道我学会这招后,还没在自己女人身上试过。”
阿碧的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像筛糠:“公子……公子饶命……”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阿碧,我不杀你。可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他一指点中阿碧的穴道,阿碧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片薄冰打入自己的肩井穴。
冰片入体的瞬间,阿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是无数根针在扎她的骨头。
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慕容复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她:“生死符发作时,奇痒难忍,痛不欲生。每隔六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剧烈。没有我的解药,你会活活痒死。”
阿碧躺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奴婢知错了……求公子给奴婢解药……”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药丸入腹,痛痒渐渐消退,阿碧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只是暂时压制。真正的解药,要等我确认你不再背叛,才会给你。”
慕容复冷冷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我父亲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碧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奴婢遵命。”
慕容复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浓雾。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
“起来吧。去给我煮碗面,我饿了。”
阿碧爬起来,擦干眼泪,踉跄着走出还施水阁。
身后,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他不想这样做,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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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慕容复坐在参合庄的大堂中,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面是阿碧煮的,汤清味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阿碧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可惜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包不同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公子,信已经送到乔峰手里。他说五月初一一定到。”
慕容复点头:“好。还有别的事吗?”
包不同犹豫了一下,道:“公子,王姑娘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接?”
慕容复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不用。她自己会回来。”
包不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慕容复合上碗,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燕子坞、无量山、开封府、西夏等地的位置,还有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
他伸出手指,在燕子坞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划到太湖西岸的老槐树,再到参合庄。
他要在五月初一之前,布下一张大网,等父亲自投罗网。
“梅剑。”
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主人。”
梅剑是灵鹫宫的旧部,慕容复从西夏回来后,将她收为己用。
她武功高强,精通暗杀和潜伏,是慕容复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你去太湖西岸,在那棵老槐树附近埋伏。如果有人来取信,不要打草惊蛇,跟踪他,找到我父亲的藏身之处。”
梅剑抱拳:“是。”
身形一闪,消失在大堂中。
慕容复又唤来竹剑:“你去无量山,告诉王姑娘,五月初一之前不要回来。等事情结束,我会去接她。”
竹剑点头,转身离去。
慕容复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父亲是老狐狸,不会轻易上当。
他必须布下多重陷阱,让父亲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再反戈一击。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碧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公子,茶。”
慕容复睁开眼,接过茶壶,倒了一杯。
茶是碧螺春,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望着阿碧。
“阿碧,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哪里?”
阿碧怔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轻声道:“奴婢弟弟叫阿福,今年十四岁。被老爷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奴婢不知道在哪里。”
慕容复点头:“好。我会让人查。等事情结束,我帮你把他救出来。”
阿碧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我说过,从今往后,你不用跪我。”
阿碧站起身,眼中含泪。
慕容复望着她,轻声道:“阿碧,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不怪你。可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你。”
阿碧点头:“奴婢明白。”
慕容复挥了挥手:“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阿碧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慕容复独自坐在大堂中,望着窗外的浓雾。
雾还没有散,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的心中,也在起雾。
他想起王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那两个孩子。
他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头。
他只知道,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坚定。
“父亲,你来吧。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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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独自来到太湖边。
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那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的天水相接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
那时候的父亲,英姿勃发,剑术通神。
他崇拜父亲,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可后来,父亲假死,留下他一个人扛起慕容家的大旗。
他以为父亲是为了复国大业才假死,以为父亲在暗中布局,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可真相是,父亲从来没有爱过他。
在父亲眼里,他只是一枚棋子,一颗用来实现武林至尊梦想的棋子。
父亲要的不是复国,不是慕容家的荣耀,而是自己的权力。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碧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公子,您晚上没吃饭。奴婢煮了粥,您尝尝。”
慕容复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底依然没有白色粉末。
他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桂圆。
“阿碧,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阿碧在他身边坐下,低着头。
慕容复望着湖面,缓缓道:“阿碧,等事情结束,你离开燕子坞吧。去江南,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的日子。”
阿碧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她:“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报恩。你走吧。”
阿碧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子,奴婢从小就被卖到慕容家,没有亲人,没有家。只有公子对奴婢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公子不要赶奴婢走。”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你留下来。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骗我。”
阿碧点头,泣不成声。
慕容复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天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参合庄。
身后,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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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那封慕容博的密信。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碧儿,五月初一,我会来燕子坞。你让复儿喝下化功散,等他毒发,你就离开。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父亲,五月初一,我在燕子坞等你。你来吧。”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
然后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来到太湖西岸的那棵老槐树下。
月亮西沉,将湖面照得银白一片。
他将信塞进树洞,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风中摇曳。
他冷笑了一下,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还施水阁,他关上门,点灯,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倒出一粒生死符的解药,吞了下去。
然后闭上眼,开始运功调息。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软筋散的毒已经解了大半,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全清除。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让阿碧继续给父亲传递假消息,告诉父亲他已经喝下化功散,武功正在流失。
第二步:让乔峰带人埋伏在参合庄周围,等父亲现身,一网打尽。
第三步:让梅剑跟踪取信的人,找到父亲的藏身之处,切断他的退路。
第四步:如果父亲反抗,格杀勿论。
他写完最后四个字,放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望着那些影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明天,四月二十七。
离五月初一,还有四天。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垮。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太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这一夜,他梦见了父亲。
梦里,父亲还年轻,教他练剑。
阳光很好,茶花开得很盛。
父亲笑着说:“复儿,你要记住,慕容家的人,从不认输。”
他醒来时,枕边已经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