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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清晨。

慕容复一夜未眠。

他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那封慕容博的密信。

“每月初一、十五加大剂量,三月后他武功尽废。”

字迹苍劲,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父亲要废他武功。

阿碧是帮凶。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碧初来燕子坞的情景。

那年他十五岁,阿碧十三岁。

她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衣裳,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母亲说:“这丫头眼神太活,心思太重,留在身边要小心。”

他不以为然。

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心思?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阿碧正在浇花。

晨光洒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专注而温柔,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阿碧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怔了一下:“公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药瓶、密信,一样不少。

阿碧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公子……奴婢……”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声音却很轻:“阿碧,我父亲找你了,对吗?”

阿碧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泪水从她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慕容复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在等,等她开口。

---

阿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

慕容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他轻声道:“阿碧,你告诉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阿碧望着他,泪流满面。

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公子……老爷他……他确实找过我。”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虽然已经知道,可亲耳听见,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巨浪。

父亲假死三十年,骗了所有人。

他利用母亲,利用他,利用阿碧,利用所有人。

“他让你做什么?”

阿碧低下头,声音发颤:“老爷让奴婢……让奴婢在公子茶中下药。化功散。每月初一、十五加大剂量,三个月后,公子武功尽废。”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废我武功?”

阿碧摇头:“奴婢不知道。老爷只说,是为了公子好。”

慕容复冷笑:“为了我好?废我武功,是为了我好?”

他站起身,走到茶花树下,背对着阿碧。

他想起父亲在开封府说的话——

“复儿,你虽失了妻儿,却得了灵鹫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原来,他说的“福”,是废他武功,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这样,他就没有威胁了。

对谁没有威胁?

对父亲自己?

还是对西夏新帝?

还是对朝中那些被他控制的大臣?

他转过身,望着阿碧:“阿碧,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父亲做事的?”

阿碧跪在地上,低着头:“奴婢……奴婢从小就是老爷的人。老爷把奴婢送到夫人身边,让奴婢监视曼陀山庄。后来,夫人把奴婢送到燕子坞,让奴婢监视慕容家。奴婢……奴婢一直在替老爷做事。”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阿碧为他煮的每一碗茶,为他缝的每一件衣,为他唱的每一首吴侬软语。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都是假的吗?

都是演戏吗?

“阿碧,你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阿碧抬起头,泪流满面:“有。奴婢对公子,是真心的。奴婢从小没有父母,是老爷把奴婢养大。奴婢感激他,可奴婢……奴婢真的爱公子。”

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公子,奴婢对不起您。奴婢不想害您,可奴婢没有办法。老爷说,若奴婢不听他的话,他就杀了奴婢的弟弟。奴婢的弟弟在他手上。”

慕容复心头一颤。

阿碧有弟弟?

他从未听她提起过。

“你弟弟在哪里?”

阿碧摇头:“奴婢不知道。老爷从不告诉奴婢。”

慕容复蹲下身,扶起她:“阿碧,你起来。我不怪你。”

阿碧站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公子,您……您不恨奴婢?”

慕容复摇头:“不恨。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阿碧,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替我父亲做事了。你弟弟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碧怔住:“公子……”

慕容复道:“你继续给我下毒。但不要下真的。用面粉代替。我会假装毒发,引出我父亲。”

阿碧脸色大变:“公子,您要引老爷出来?”

慕容复点头:“是。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阿碧低下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奴婢听公子的。”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阿碧,谢谢你。”

阿碧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

午后,慕容复独自坐在太湖边的那块青石上,望着碧波万顷的湖面。

他在想阿碧的话——

“奴婢从小没有父母,是老爷把奴婢养大。”

父亲收养了阿碧,把她当棋子。

他收养了很多人,都是为了利用。

他的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

他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任何人。

他想起母亲。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复儿,你父亲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他不信,以为母亲是在说气话。如今想来,母亲早就看穿了父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望着湖面上的白鹭。

白鹭展翅高飞,自由自在。

他羡慕它。

它不用为复国奔波,不用被父亲利用,不用被所爱的人背叛。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碧端着茶走过来,轻声道:“公子,您渴了吧?奴婢给您沏了茶。”

慕容复合上眼,又睁开,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

碗底没有白色粉末。

他喝了一口,茶是甜的,放了蜂蜜。

“阿碧,这茶很甜。”

阿碧低下头,轻声道:“奴婢知道公子心里苦,所以多放了些蜜。”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阿碧,等事情了结,我帮你找你弟弟。然后,你离开燕子坞,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阿碧摇头:“奴婢哪里也不去。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向庄子走去。

“走吧。回去准备。五月初一,我父亲会来。”

阿碧点头,跟在他身后。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一只白鹭飞起,向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