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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巳时。

慕容复踏入乾德殿时,殿中只有皇帝一人。

没有内侍,没有护卫,连帷幔都被拉上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冕旒的珠串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表情,可慕容复能感觉到,那目光比昨夜更加复杂。

“臣参见陛下。”他跪拜。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冷:“慕容复,你昨夜答应朕的事,还记得吗?”

慕容复低头:“臣记得。臣会保护陛下,也会保护陛下的孩子。”

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冕旒的珠串,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

她的眼眶微红,似乎哭过。

“那朕问你,若有一日,母亲让你在她和朕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慕容复浑身一震,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和期盼。

她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问他,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

“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皇帝凄然一笑,松开手,珠串落回原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朕不想为难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臣虽然不知道答案,但臣知道,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他声音坚定,“不管是外婆,还是赫连铁树。”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转过身,摘下冕旒,放在书案上。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龙袍上。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慕容复,你看着朕。”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

没有冕旒的遮挡,她的面容清晰可见——

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愿意信你?”她问。

慕容复摇头。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因为你长得像你母亲。朕见过她一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来宫中看我,站在殿门口,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朕当时还小,不懂她为什么不来抱我。后来朕才知道,她恨我。恨我夺了母亲的宠爱,恨我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眼中涌出泪:“可朕不恨她。朕只恨母亲。”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早逝的女人。

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复儿,你要复国”。

她从未提过这个妹妹,从未提过西夏,从未提过她的母亲李秋水。

她把这些秘密带进了坟墓。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

皇帝打断他:“别叫我陛下。叫我姨母。”

慕容复怔住。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你母亲的亲妹妹。朕没有名字,母亲生下朕时,因为朕是女儿,便没有给朕取名。先帝收养朕后,给朕取了个名字,叫李元昊。那是男人的名字,朕用了三十年。”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凄然一笑:“慕容复,你愿意叫朕一声姨母吗?”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姨母。”

皇帝笑了,笑得释然,笑得悲凉。

她走过来,扶起他,轻轻抱住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姨母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慕容复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却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半生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

---

午时,皇帝重新戴上冕旒,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她坐回书案后,望着慕容复,目光柔和了许多。

“复儿,姨母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知道,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慕容复点头:“姨母放心,复儿明白。”

皇帝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

与李秋水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西夏另一半兵权的虎符。”

她将虎符推到慕容复面前,“朕把它给你。从今往后,西夏的兵马,你都可以调动。”

慕容复心头一震——

外婆给了他一枚,姨母又给了他一枚。

两枚虎符合一,便是西夏全部兵权。

“姨母,这……”

他没有接。

皇帝将虎符塞进他手里:“拿着。姨母信你。你若负我……”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握紧虎符,郑重叩首:“复儿不会负姨母。”

皇帝点头,又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西夏先帝留下的遗诏。上面写着,若朕身份暴露,可将皇位传给朕腹中的孩子。你替姨母保管。”

慕容复接过帛书,展开——

字迹端正,盖着先帝的玺印。

他合上帛书,收入怀中。

“姨母,您腹中的孩子,赫连铁树知道吗?”

皇帝摇头:“他不知道。朕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若知道,会用这个孩子要挟朕,甚至篡位。”

慕容复皱眉:“可他是一品堂统领,手握重兵。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需要一个理由,削他的兵权。复儿,你能帮姨母吗?”

慕容复沉吟片刻,点头:“复儿可以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皇帝道:“朕可以等。只是……”

她抚摸腹部,“这孩子等不了太久。朕必须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赫连铁树。”

慕容复心头一凛——

她要在孩子出生前除掉赫连铁树。

那意味着,时间不多了。

“复儿明白。”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姨母累了。”

慕容复跪拜,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您真的没有名字吗?”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有。先帝给朕取过一个名字,叫‘明月’。他说,朕出生那夜,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颗明珠。”

慕容复点头:“明月姨母,复儿记住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中。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朕了。”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慕容复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皇帝是我的亲姨母。”

赵嬷嬷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老身知道。老身一直在等您发现。”

慕容复盯着她:“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嬷嬷低下头:“因为老夫人不让。她说,若您知道了,就不会杀皇帝了。”

慕容复握紧拳头:“外婆她……真的那么恨姨母?”

赵嬷嬷抬起头,眼中满是泪:“老夫人不是恨陛下,是恨自己。她恨自己当年抛弃了陛下,恨自己一辈子不敢认她。可她不肯承认,所以把恨都转嫁到陛下身上。”

“公子,老身求您,别让她们母女相残。她们都太苦了。”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嬷嬷,我答应您。”

赵嬷嬷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恨姨母,姨母恨外婆,可她们都放不下对方。

赵嬷嬷说得对,她们都太苦了。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

傍晚,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两枚虎符。

铜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沉甸甸的。

一枚是外婆给的,一枚是姨母给的。

两枚虎符合一,便是西夏全部兵权。

他握紧虎符,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因为这兵权,是用亲情换来的。

外婆用兵权买他杀姨母,姨母用兵权买他保护她。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他要护着姨母,护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至于外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取出那枚染血玉佩,握在手中。

外婆,您真的那么恨姨母吗?

您恨她,可她是您的女儿,是复儿的亲姨母。

复儿下不去手。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暗金色。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他将虎符和玉佩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姨母,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窗外,屋檐上,那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召见他。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关上窗户,开始练功。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