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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辰时。

听雨轩前的石阶上,慕容复驻足片刻。

窗内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王语嫣轻声哄慰的软语。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王语嫣正抱着慕容遥喂奶,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来了。”

慕容复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

那孩子正用力吸吮着,小脸涨得通红,偶尔睁开眼,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那眼睛清澈如水,像极了……语嫣。

“遥儿……”他喃喃道。

王语嫣身旁的摇篮里,慕容逍正睡得香甜。他比姐姐小一圈,面色仍有些苍白,额上那枚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慕容复走过去,俯身望着那个小小的男婴。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孩子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孩子似乎感知到什么,皱了皱小眉头,却没有醒。

慕容复望着那枚朱砂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复杂。

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又在耳边响起。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他闭上眼,将那画面压下去。

“他……身子弱些。”王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夫说,要好生养着,不可受凉,不可受惊。”

慕容复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王语嫣。

她比月前清减了些,面色仍有些苍白,眉宇间是产后未愈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依然清冷如水,望着他时,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王语嫣摇了摇头。

“应该的。”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慕容复开口:

“阿朱呢?”

王语嫣目光微动,望向隔壁的房间。

“在歇着。她……不太好。”

慕容复沉默片刻。

“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王语嫣忽然开口:

“表哥。”

慕容复顿步。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

“她心里有别人,你知道的。”

慕容复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你……”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是我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他声音低沉,“这就够了。”

他推门而出。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慕容遥,轻轻叹了口气。

---

巳时,阿朱房中。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再有不到一个月便要临盆。

慕容复推门而入时,她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公……公子……”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慕容复上前按住她。

“躺着别动。”

阿朱只得靠回去,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慕容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她。

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红肿的眼眶,望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良久,他开口:

“阿朱。”

阿朱浑身一颤。

“那日在林中,我问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

他问她,若有一日他与萧峰对立,她选谁。

她沉默了。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公子……”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我对不起您……”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阿朱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在林中说过一次。

如今又说了一次。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公子……我……我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慕容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不要想。”他低声道,“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阿朱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慕容复抱着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抱着这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因为他懂。

因为他和她一样,都被那道光吸引。

只是她爱的是那个人。

而他……敬的是那个人。

不一样的。

可痛,是一样的。

---

午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从琅嬛玉洞取来的医书。他在查如何调理产后体虚的方子——给语嫣的,也是给阿朱的。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慕容复起身,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邓百川的笔迹:

“禀公子:据可靠消息,少室山近日有异动,疑似有神秘高手出没。另,丐帮内部暗流涌动,全冠清与马夫人往来密切,似在谋划什么。再有——”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公子离开杏子林后,属下暗中查访,得知马大元死前曾与全冠清密会,次日便遭毒手。此事蹊跷,或与全冠清有关。另,公子之前让查的马夫人底细,已有眉目——”

慕容复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属下斗胆,另有一事禀报:阿碧姑娘近日传出密信,似与老主人有关。具体内容不知,但信鸽方向,是往少林。”

慕容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阿碧……

那个在太湖深处忘忧岛上的女子,那个怀着孩子的女子,那个眉眼酷肖慕容苏氏的女子——

她传信给父亲?

她想做什么?

慕容复将信纸放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冷静。

他拿起信纸,再看一遍。

然后,他的手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信纸边缘——那里,沾着一滴淡淡的墨迹。

不是他的墨。

是送信之人的。

那墨迹的形状,像一滴泪。

慕容复望着那滴墨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封信,也许不只是禀报。

也许……是提醒。

提醒他,风暴将至。

他凝视着那封信,良久良久。

忽然,他想起乔峰那句话:

“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莫负此心。

他辜负了谁?

辜负了萧峰的信任?

辜负了语嫣的期待?

辜负了阿朱的情义?

还是……辜负了自己?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

纸团在掌心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指节,泛着青白。

良久,他睁开眼,将纸团扔进炭盆。

火苗腾起,将那张信纸吞没。

他望着那渐渐化为灰烬的纸,一字一顿: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未时,信阳城西。

康敏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面带喜色:

“马夫人,好消息!”

康敏抬眸:“说。”

“燕子坞那边传来消息,阿朱那个贱人,临盆之日确定了——四月初十前后,误差不过三日!”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确定?”

“确定!”全冠清压低声音,“我在燕子坞外围布了眼线,这几日阿朱足不出户,稳婆频繁出入,推算下来,正是那个日子。”

康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四月初十……”她喃喃道,“好,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全冠清。

“四月初九那日,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亲手交给她,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接过信,重重点头。

康敏转过身,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朱啊阿朱,你不是心里有萧峰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情深义重。”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

玉簪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蛇眼处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

申时,燕子坞外的芦苇丛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伏在暗处,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这是他这几日的收获:

慕容复归来,闭关三日,出关后探望阿朱和王语嫣。

阿朱临盆在即,日期约在四月初十前后。

王语嫣所生双胞胎,男婴额有朱砂痣,女婴肩有蝶形胎记——这个信息,是他昨夜冒险潜入听雨轩外围,透过窗缝亲眼所见。

还有……

他眯起眼,想起今日午时看见的那只信鸽。

那信鸽从还施水阁飞出,方向是西北——少室山的方向。

慕容复在给谁传信?

密探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消息,必须报上去。

他将帛书卷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还有那两个孩子……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已成猎物。

---

酉时,暮色四合。

慕容复独自站在听雨轩外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语嫣。”

王语嫣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同一个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王语嫣开口:

“表哥,你在想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

“在想一个人。”

“萧峰?”

慕容复转头,望向她。

王语嫣的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告诉我的。”她轻声道,“他说,他是个好人。”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个好人。”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那你……会辜负他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王语嫣,望着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想起阿朱的泪。

想起那卷帛书。

想起那句“莫负此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语嫣,”他轻声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王语嫣望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凉,却坚定。

慕容复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忽然想,若他没有生在慕容家,若他只是个寻常江湖人——

他会不会,也能像萧峰那样,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众叛亲离。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远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那光,像极了那个人离去时的背影。

---

三月二十,戌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燕子坞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还施水阁的窗内,还透出一丝微光。

慕容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上:

“赠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良久,他将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远处,有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他喃喃道:

“大哥……你的情,我记下了。”

“可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暗处,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暗流,正在涌动。

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慕容复,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