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淡的晨光一点点从东方海面升起。无想避开渐渐明亮的天色,将身形隐入悬崖的阴影之中。
“我们一直泡在水里也不是办法。”远宁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小声同无昼商量,“不如先送前辈回去,你我二人轮流守在这里,等无夜过来?”
无昼腾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你昨日一番苦战,消耗太大。先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
“无夜应该快到了。”
“那……我先睡一小会儿,然后换你。”
远宁略一迟疑,双手环上无昼的脖子,轻轻阖上双眼。她确实累极了,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坐在木板上的无想抬起眼,安静地看了二人一会儿,忽然开口。
“暗河尽头,第五块圆形石块旁边有一处凹槽。伸手进去,可以摸到机关。”
“向左转两圈三分,再向右转六分,最后向左转九分,暗门便会打开。”
无昼吃惊的望向他,犹豫了一阵,抱着远宁慢慢游到无想旁边,压低声音。
“师父,您方才说的,是鱼塘下面机关的开法吗?”
“没错。”无想点了点头。
“老夫这副身子不能见光,也离不开这里的海水和海草。你们二人走吧。要杀王爷也好,要灭江溟也罢,老夫都不管了。”
远宁缓缓睁开眼睛,仍带着几分睡意,含混地问了一句。
“前辈,您肯放我们走了?”
“走吧。打开机关的方法,老夫已经告诉他了。”
“真的?”远宁眼睛一亮,立刻看向无昼。
无昼却没有应声。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目光越过无想,重新投向空无一人的海面。
“师父,您现在这副身子,怕是不能长时间潜水吧?我们二人不能把您扔在这里,独自逃生。”
无想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笑一声。
“你是怕老夫骗你吧?爱信不信,随你。”
第一缕阳光越过海面照了过来。无想微微侧过脸,又将身子往悬崖的阴影里缩了缩。
“无昼小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唤了一声。
“你一直是老夫最得意的徒弟。论狠辣果决,心思缜密,就连无夜也不如你。倒是和主上的性子最像。这些年来,他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远宁忽然打了个寒战,“无昼,我好冷,你抱紧我。”
无昼立刻带着她往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游了一段,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颊轻轻蹭着她的颈窝。
“好些了吗?”
“我不冷,骗他的。”
远宁把嘴唇贴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知道。”无昼一边摩挲着她的后背,佯装替她取暖,一边低声道,“师父极擅揣度人心,我不敢赌。”
“那无夜呢?他真的会来吗?”
“应该会……吧。”
说到最后,无昼的语气里竟也少了几分底气。
“丫头,悄悄话说完了吗?过来。”无想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远宁无奈地苦笑一下,松开无昼的脖子,转身朝他游了过去。
“前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目光清澈,嘴唇红润,内力分明还充沛得很。就算有些疲累,也不至于冷成这样。老夫可不会再轻易上你的当了。”
远宁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那臭小子不信我,也罢。”无想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无昼身上,“若老夫方才说的暗号有假,你们二人便会双双溺死在暗河之中。事关性命,确实不该冒这个险。”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臭小子,老夫这一把老骨头,怕是离不开这里了。若你们能够活着出去,便替老夫完成一桩心愿吧。”
“心愿?”
“回临界谷,取出那里埋藏的宝藏。再带着金鱼和无梦离开,让她们脱离祀族,一生衣食无忧。”
“好。”无昼答应得没有半分迟疑,“以后我一定回去把金鱼姐也接出来,您放心。”
“只是……您说的宝藏是怎么回事?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无想从颈间摘下自己的黑色珍珠细链,递了过来。
“这个秘密,只有历代主上知晓。你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老夫也是儿时偶然偷听师父与无念说话,才知道临界谷中一直埋藏着祀族最重要的东西。”
“祀国灭亡之际,当时的国主带领族人隐居临界谷,并亲手留下一封书函。只要集齐四颗黑珠,将它们同时嵌入祠堂的匾额,便能打开其中的夹层。”
“那封书函,就藏在里面。”
“若老夫没有猜错,其中应该记载着宝藏的所在之处。”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缓了好一阵才又继续说。
“族人都以为老夫十年前便已葬身大海。想来无念也早已放弃集齐四颗黑珠。”
“你拿着老夫这一颗,也许会有机会。”
无昼将珠子挂在自己颈间。
“那我便先替师父保管几日。等我们出去了,再还给您。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谷看看。”
“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宽慰老夫。”
无想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
“老夫的精血和内力都已经耗尽。如今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周身的力气。”
“太累了…”
他的胸膛艰难地起伏了一下。
“……累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他周身的肌肉缓缓萎缩,颜色再次由鲜红转为暗红,再一点点泛紫、泛青,直至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胸膛终于不再起伏。
海浪依旧轻轻拍打着木板。
远宁扶在木板边缘,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消散,一时间竟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悲伤,还是释然。
无昼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他松开木板,独自游到悬崖边,默默敲下一块沉重的岩石,又重新游了回来。将岩石牢牢系在无想腰间,最后看了师父一眼,松开了手。
无想的身体缓缓沉入海中。
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海水里。
远宁拉着无昼,翻身坐上木板。
无昼只是低着头,一遍遍摩挲着颈间那颗黑色珍珠。
“别想了。”远宁将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师父他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嗯,我知道。”无昼抬眼看了看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悲伤。
“我只是在想,他方才说的暗号,究竟是真是假。”
“也是。”远宁轻声道,“毕竟在你心里,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十年前得知他死的时候,我也没有伤心。”
无昼转过脸,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抓起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个世上,除了与你有关的人和事,其他的我一概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伤心。”
远宁没有反驳,只是慢慢靠过去,将侧脸贴在他的胸口。
“可你的心听起来很悲伤。“
”你听,咚,咚,咚…”
她的声音闷闷的,震动着他的胸膛,几乎沿着肋骨一路爬了上来。
无昼的呼吸逐渐变浅,一点点变乱,原本环在远宁腰间的手,也开始轻轻发抖。远宁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去看他,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忽然,一滴眼泪从无昼眼角滑了下来。
他茫然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的水痕,怔了好一会儿。
“咦?”
无昼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明白的困惑。
“远宁……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不伤心,怎么还会流眼泪?十三岁以后,我便再没有哭过,早就已经不会哭了。”
“嗯,不是哭。”
远宁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温柔地抱着他。
“你只是泡了太久的海水,身体里的盐水太多,倒一倒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无昼吸了一下鼻子。
又一下。
呼吸越来越乱,眼泪也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到了最后,他索性不再去擦,只是紧紧抱住远宁,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终于低低地哭出了声。
哭声从最初压抑的抽噎,渐渐变得再也控制不住。那些被他藏了十几年、连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像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温暖的晨光渐渐铺满海面,远处波光粼粼,泛起一片明亮的银白。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小小的黑点缓缓浮现。
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船,破开粼粼波光,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