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气入山,枫色才染,桂香已从深院疏疏送来。天上一轮清光,照得京城屋脊如霜。镶黄旗军中大将鳌拜立在内书房里,双眉紧敛,负手徐行。他步子沉重,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声微闷,仿佛这座深宅大院里,连风也被压得不敢稍动。
这间内书房本非寻常屋宇。旧日明宫国丈田宏遇得宠时,崇祯帝命人为他营造此处,屋阔梁高,轩窗深广,虽名书房,实比士大夫家的正堂还要宏敞。院中鱼池映月,假山含影,竹枝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只是四围高墙森然,墙影下暗桩密布,岗哨相接,刀光在阴处偶然一闪,便将那一点园林清幽全都逼成肃杀气象。
窗下横着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在,旁边却插着令旗、令箭,红缨垂落,寒意逼人。墙上悬剑,鞘口乌沉,似有未出之锋。案后一张高背大椅铺着虎皮,斑纹在灯影下微微起伏,如猛兽伏卧,虽不闻啸声,却自有压人心魄的威势。
鳌拜在案前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令箭之上,心中阴云更重。自入关以来,满洲八旗虽共奉一主,实则各有根柢。镶黄旗兵权在他手中,正是他立身之本。睿亲王多尔衮挟摄政之名,权倾朝野,旁人或可俯首听命,鳌拜却深知,此人胸中所谋,从不止于一时一事。
窗外忽有衣袂轻响。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夜风吞去,鳌拜却陡然抬眼。只见一道纤影自门外轻轻掠入,足尖一点,已落在书房当中。灯光映处,现出一个少女来,眉目明丽,肤光如雪,玫瑰紫旗装贴身而裁,腰肢轻盈,步态袅娜,宛如晚风中一枝含露芍药。
鳌拜见是女儿晶琼,面上森寒略缓,眼中却仍有忧色。他正欲开口,才唤出一声“乖儿”,门外忽有侍卫高声传报,声音穿过院墙与灯影,直入书房:“摄政睿亲王到。”
鳌拜面色顿沉。他平素在军中威重,临阵不避矢石,处人更少有退让,惟独对多尔衮心存深忌。那忌惮并非怯懦,而是深知此人手握朝纲,心机沉鸷,喜怒之间,足可夺人兵权,断人生路。
他向晶琼使了一个眼色,正要令她暂避,外间已传来一阵低哑长笑。笑声未歇,多尔衮已跨入书房。他身披王服,步履阔大,目光如鹰隼扫过案上令旗、墙上悬剑,最后落在晶琼身上,便再也不移。
鳌拜心中一凛,借着拂袖之势示意晶琼随他行礼。他随即俯身叩下,声音压得极稳:“奴才鳌拜,携小女晶琼,恭迎王爷。”
晶琼亦随父跪下。她虽低眉垂首,却觉一道炽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刀背缓缓压过肌肤。多尔衮并未叫起,也不看鳌拜,只俯身伸手,握住晶琼双腕,将她从地上提近了些。那两只手掌粗厚而有力,扣在她腕上,似铁箍一般。
晶琼肩头微颤,旋即敛住。她不敢挣,亦不能挣,只把眼睫垂得更低。多尔衮近前端详,唇边笑意愈深。鳌拜仍伏在地上,额角青筋微微一跳,指节已在袖中握紧。他沙场杀人不知凡几,此刻却只能听着女儿衣饰轻响,胸中怒火如炭埋灰下,灼得五脏俱痛。
多尔衮似也觉此举过露,终于松开晶琼双腕。晶琼退了半步,腕上已现出淡淡红痕。多尔衮却仍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之后,方才慢慢坐入那张虎皮大椅。虎皮斑斓,王服沉重,他一坐下,整间书房便似更暗了几分。
鳌拜强忍心头怒意,又叩了一叩,额头触在冰凉青砖上,口中道:“王爷深夜莅临,必有钧命。奴才恭听差遣。”
多尔衮收回目光,指尖在椅臂上轻轻一叩,沉声道:“皇史宬中藏历朝典册,辽、金、元、明诸朝实录、圣训、玉牒,皆在其中;《永乐大典》副本亦系重物。此地关涉国朝文脉法统,不能任其残败。”
鳌拜听到“皇史宬”三字,心口已是一沉。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线警觉,仍恭声相问:“王爷欲使奴才如何办理?”
多尔衮目光转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本王已定,命你为修缮监工大臣,拨库银百万,征民夫二万,将皇史宬修整完备。南池子南口洪庆宫,亦一并修复,不得迟误。”
这几句话落下,书房中灯火似微微一晃。鳌拜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百万库银,二万民夫,修缮两处重地,名为荣任,实是将他从军中调出。镶黄旗兵权一旦离手,再要收回,便难如登天。多尔衮这一着,不动刀兵,却比刀兵更狠。
鳌拜伏在地上,唇角微动,心中已有千百念头转过。他想请辞,想推病,想以军务繁重为辞,可每一条路都在多尔衮的目光里断绝。多尔衮不给他开口余地,长袖一振,已从虎皮椅上起身,昂然向门外走去。
鳌拜额头贴地,听着那沉稳而倨傲的脚步声渐近门槛,胸中怒意与惧意纠缠成结。就在多尔衮将要跨出书房之时,晶琼忽然轻轻一晃身形,如紫影穿灯,已自父亲身侧飘出。她在门前盈盈拜下,声音柔婉,似含着春水,又压着极深的决意:“奴婢斗胆,求王爷暂留片刻。”
多尔衮脚步一停。
这一声入耳,他眼中神色顿然一变,像利刃忽被绫罗缠住。鳌拜伏在地上,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女儿用意。他心中既惊且痛,却也知道此时若不顺势而为,镶黄旗多年根基便要尽落人手。他起身趋前,压低声音,在多尔衮身侧道:“小女有隐秘之事,愿单独禀与王爷。此事不宜入旁人之耳。”
多尔衮转过头来,看着鳌拜。鳌拜躬身而退,步子极轻,却快得异乎寻常。多尔衮望着他退出院门,唇边浮起一丝淡笑,随即转身,又入书房。
门扇合上,灯影一静。
多尔衮再看时,方才那个旗装严整的少女已不在案前。屏风旁,晶琼换了轻薄内衣,赤足立在毡毯上,乌发松挽,面上带着薄薄红晕。她眼波微抬,既似羞怯,又似邀引。那一身柔媚并非天真流露,而是她明知前方是虎口,仍将自己一步一步送入其中。
她心中并非无惧。父亲的兵权,镶黄旗的根本,鳌氏一门的去留,全都压在这一刻。她不敢回想方才腕上那双粗手,也不敢想今夜之后自己还剩什么清白名声。她只记得多尔衮那一道命令落下时,父亲伏在地上而不能争的模样。于是她低下头,缓缓上前,屈身行礼,声音柔软得几乎要化在灯火里:“王爷屈驾,奴婢不胜惶恐。”
多尔衮喉间呼吸顿重。他纵横权势场中多年,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也能舍常人不能舍之物,唯独美色当前,心火每每难遏。晶琼这一俯身,衣襟微开,雪色一现即隐,更叫他心神荡摇。他伸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另一手已托起她腰身,便要向内室走去。
晶琼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逼自己柔顺下来。多尔衮正欲举步,门外忽有沉厚声音传入,字字急促,直破这满室暧昧灯影:“多铎奉急报,请见王爷。”
多尔衮手臂一顿,眼中欲焰尚未退尽,眉心已现厉色。他听得出那声音是多铎亲至。若非军情极重,多铎绝不会在此时闯到门外。多尔衮虽沉迷美色,终究不是庸人。他当即松开晶琼,低声命她退入屏风之后。晶琼扶着屏风站定,掌心已尽是冷汗。
多尔衮整了整衣袍,坐回虎皮大椅,面上神色已冷肃如常。他沉声道:“进来。”
门开处,多铎一身甲胄,腰悬利剑,大步入内。灯光照在他甲叶上,寒芒层层跳动。他行礼之后,不及寒暄,便抬首禀道:“王爷,臣弟不负所命,已在江左会合正白旗兵马,攻下君山恶鬼谷。”
“恶鬼谷”三字一出,多尔衮霍然起身,椅上虎皮被他带得微微一皱。他几步近前,伸手扣住多铎腕臂,目光逼人,声音中已有难掩的急切:“武凤楼与曹玉,可曾落网?”
多铎垂手而立,脸上并无喜色。他略一停顿,方才低声回禀:“臣弟攻入谷中之后,方知迟了一年。武凤楼、曹玉师徒早已携眷离去,出玉门,往天山秘谷去了。”
多尔衮手指骤然收紧。多铎腕甲被捏得轻响一声。书房里灯火无声摇曳,屏风后晶琼屏住呼吸,连衣角也不敢动。鳌拜已在外院阴影中等候,听不见屋中言语,却似能觉到这座书房里的风势陡变。
多尔衮松开多铎,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身形一沉,重重跌坐回虎皮大椅。那张铺着兽皮的高椅发出低闷声响,案上令箭微微一震。多尔衮目光沉黑,盯着墙上悬剑,良久不语。方才满室脂粉温香,刹那间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冷肃杀机,压得灯焰也低了下去。
多铎垂手立在案前,自怀中取出一册薄薄文簿。那册子贴身收着,边角已被甲叶磨得微卷。他双手呈上半尺,又低声禀道:“臣弟沿途访查,天山三公之中,郑公道、叶公超早在三载之前相继病殁;五岳三鸟里,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亦于去年先后谢世。武凤楼与曹玉迁往天山,想来正因旧日倚仗凋零,不得不另寻根基。”
多尔衮听到此处,眼底那层阴沉方略略松动。他负手立在灯下,面容虽仍冷峻,唇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先天无极派老一辈人物接连零落,如今还能教他真正忌惮的,不过沈三公与江剑臣二人。江湖人物最重传承,一门之中前辈凋尽,后辈纵有奇才,也少了遮护羽翼。多尔衮心中盘算既定,转眼又问:“叶梦枕可有踪影?”
多铎翻开册页,灯光映着密密小字。他目光一扫,便合拢一页,恭声回道:“峨眉门下曾有人传言,叶梦枕不久前在徐、淮之间露过行迹。身旁跟着一个少年弟子,筋骨奇佳,天资过人,右手生有六指,姓名未明。见过此人的说,那少年内外功夫已越过其师。”
多尔衮眉峰微挑,伸出手去。多铎会意,立刻将小册奉上。多尔衮接在掌中,转身回到虎皮大椅前,却未坐下,只倚案翻阅。书房里只闻纸页微响。屏风之后,晶琼立在暗影中,听见“叶梦枕”三字,眼中已微有异光。她不知此人究竟有何干系,却知多尔衮此等人物,绝不会为一个寻常江湖老人动此心神。
多尔衮看了良久,终将册子合上,反手收入怀中。他抬眼望向多铎,声音沉定,已带不容违逆之意:“传令八旗各营,又知会沿途州县官府、巡捕缉拿之人。若有人寻得叶梦枕师徒,不得惊扰伤害,须以礼护送入京。事成之后,本王重赏。”
多铎躬身领命,甲叶轻响,退身出门。门扇合上之时,院中夜风一涌,灯焰微微偏斜,随即又稳住了。
屏风后衣影一动,晶琼已如轻云出岫,复又回到多尔衮近前。她先前所受惊惧尚未全退,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只垂着眼睫,柔顺地倚入多尔衮怀中。她知道,自己此刻愈是柔媚,多尔衮的戒心便愈淡;自己愈似无知闺阁女子,才愈能从这头权场猛兽口中探出真言。
多尔衮方才因军报而暂敛心神,此刻见她重来,胸中欲念又被灯影与脂香撩起。他低头看她,手臂收紧。晶琼任他亲近,身子却在心底寸寸冷下去。她不去想自己腕上旧痕,不去想门外父亲如何焦灼,只把一缕笑意含在唇边,等那人神志最松之时,方从他臂弯中微微挣起,拢了拢鬓边乱发,似带娇嗔地低声道:“奴婢见识浅,只觉那叶梦枕不过一介衰朽之人,竟劳动王爷传令八旗与各处官府,未免太抬举他了。”
多尔衮听她这般说,面色顿然一肃。他伸指点了点她额角,语气中含着训诫:“女儿家只看皮相,怎知江湖水深?叶梦枕号称北荒一毒,昔年在关外声势极盛。论软功、硬功、轻功,他虽略逊江剑臣一筹;若论胸中机变,毒辣筹谋,却未必在江剑臣之下。此人身上藏有一段旧秘,天下知者寥寥,而本王恰是其一。”
晶琼心中蓦地一跳。她面上却不露异色,只将头轻轻一偏,满头乌发自肩后散下,遮住半边面颊,又在灯下露出雪色颈项。她似是不胜羞怯,实则以柔态缠住多尔衮目光。多尔衮果然再难端持,眸色渐深,方才那一线戒备也随之消散。
此后书房中灯影低垂,窗外桂香被夜风吹散,又被重门隔住。晶琼在那一片沉暗里,凭着笑语与柔顺,一点一点引他说出旧事。她每听得一句,便在心中默记一句;每逢多尔衮将要警觉,便以眼波与细语将话岔开。两个时辰之后,多尔衮终是意足而去。临行之时,他命人备马回宫,袖中带走了那册文簿,却将一块九龙玉佩留在案侧,又亲笔签下一道谕令。
书房归于寂静。灯芯燃得微焦,案上墨痕尚湿。晶琼独自立在屏风边,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有火光。那火光并非羞愤一端,更有冷厉与得计之后的寒意。
多尔衮留下的谕令写得分明:命鳌拜亲率镶黄旗,立刻开赴武昌,督同降将吴三桂,剪除李闯余部,不得延宕。晶琼将谕令捧起,指尖从墨迹上轻轻掠过,唇边浮起一缕冷笑。她以一身屈辱换来的,正是父亲从京中脱身、重新握兵南下的机会。
更使她心中震动的,却是多尔衮无意间吐出的另一重秘密。原来叶梦枕拜在边荒异人沙里金门下时,年纪已过二十,又早失童身。沙里金武学怪绝,最重根骨初成之前的纯阳之气。叶梦枕虽苦修不辍,断肠十三剑与销魂十五指也不过练到八九分火候;至于碎骨肘、断筋手、追风闪电十八踢三门奇功,更因起步太迟,始终难得真髓。还有一层缘故,叶梦枕入门之前,已精于珍珠泪、金蝇珠两种暗器手法,沙里金便只将独门暗器饮血环的口诀授他,并未把全套用法倾囊相传。
这些话句句皆是江湖命脉。晶琼虽非名门弟子,却生在鳌拜府中,见惯权争杀伐,深知一桩隐秘若用得其时,胜过千军一阵。她将玉佩、谕令与所闻之事一并收好,才听见院外靴声渐近。鳌拜恭送多尔衮回府之后,终于折返内书房。
鳌拜一入门,见女儿这般形容,浓眉陡立,双目发红。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砖几乎被震出闷响,咬牙低声道:“此仇不报,我鳌拜枉在人间立足。终有一日,我要亲手剐了那恶鬼。”
晶琼没有哭,也没有扑入父亲怀中。她把那道谕令递到鳌拜面前,指尖稳得异乎寻常。灯影照着她苍白面容,竟显出一种不合年纪的冷酷。她轻轻一笑,声音低而寒:“爹爹何必只看眼前亏损?世上从无白落的好处。女儿今夜付出的,换来这道兵令,算来并不吃亏。”
鳌拜接过谕令,目光一扫,神情先是一震,随即愣住。他抬眼看女儿,似从未真正识得她一般。晶琼唇边冷意更深,缓缓道:“爹爹胸中所想,女儿岂会不知?只是无雷无雨,终不得登天。”
鳌拜脸色骤白。他身形一晃,几乎便要抢上前捂住女儿的口。此处虽是内书房,四下皆为心腹,然而这等话一旦被外人听去,便是抄门灭族之祸。
晶琼却毫不避让。她抬起眼来,直视父亲,低声道:“爹爹有勇有谋,麾下又有镶黄旗劲旅。若有一日能除去多尔衮,辅政重位又岂会落入旁人之手?如今所缺的,并非兵马,而是真能为爹爹出生入死、又能制住江湖高手的心腹人物。”
鳌拜疾步到门边,倏地拉开门缝,向廊下、墙角、窗外各处看了一回。院中灯笼微晃,岗哨远立,并无异声。他这才掩上门,回身走到晶琼身旁,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那双曾握刀杀敌的大手,此刻竟微微发抖。他压着嗓音道:“乖儿所言,正中为父心病。咱们少的,正是这等死士。”
晶琼却猛地挣开。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眼中再无方才柔态,只余锋芒。她冷冷道:“帐下那些巴图鲁,上阵冲杀,自然可用;若要对付江湖上真正的奇人异士,不过是白白送命。关内天地广阔,草莽之间不乏身怀绝技之辈。人心所动,离不开酒色财帛。爹爹既奉命南下,只需在江南多取金银,多收美人,再以重利结纳亡命豪杰。不出数月,帐前自会聚起一批可用之人。”
鳌拜听得胸中郁结渐开,眼中凶光亦渐渐亮起。他早有不臣之念,只苦于人在京中,处处受制,纵有猛志,也难张翼。如今谕令在手,军权可复,江南富庶又在前方,女儿所指,正是一条险而可行的路。他将谕令收入袖中,一面催晶琼整好衣衫,一面已想召集心腹勇士,连夜密议南下诸事。
晶琼披上旗衫,拢好长发,却抬手拦住他。她神色平静,似已将一切安排在胸中,缓缓道:“爹爹莫急。军中诸将可为爪牙,不可为腹心。真正要寻的人,不在府中,也不在营里。女儿自有去处。”
鳌拜正欲追问,晶琼已转身离开书房。她走得极快,足音却轻,紫影掠过长廊,转瞬消失在廊灯尽处。
鳌拜望着她背影,心中惊疑未定,却知眼下军令更要紧。他立刻传来帐下诸将,在内书房宣读摄政王亲署谕令,命各营整备兵马,择日南下武昌。诸将齐声领命,甲胄声在深院中回荡,连池中游鱼也被震得潜入暗处。
待诸将散去,鳌拜匆匆赶往晶琼闺房。屋中香炉尚温,梳台前簪钗散放,箱箧却已尽开。鳌拜心头一沉,掀帘入内,只见柜中金珠珍宝尽数不见,床上只余一件换下的旧衣。侍女跪伏在地,颤声不敢言。
鳌拜疾步出门,望向府外长街。远处夜色沉沉,马蹄声早已隐没在京城北门之外。晶琼内穿紫色劲装,外披玄色风氅,携尽府中可用金珠,已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纵马离城。她没有回头。京师灯火在身后渐远,前方关山万里,江湖风雨初开。
晶琼离京,并非一时轻狂。她生于将门,长在关外,幼年便习弓马,随鳌拜身边几名亲卫练过刀掌擒拿,纵非一流高手,也绝非闺阁弱质。况且她怀中藏着多尔衮所赐汉玉九龙佩,玉上镌有摄政王名讳;马鞍夹袋里又塞满金珠宝石。此时清兵入关,州县多已易帜,沿途官吏见玉佩如见王命,江湖亡命见金帛如见生路。她心中冷定,竟不觉前途有多少可惧之处。
她最忌的,反是鳌拜醒悟之后遣人追她回府。于是出城之后并不径取山东,先纵马南下,过丰台,奔保定,一路昼夜兼程。直到她暗察数日,确认身后并无府中骑士追来,才勒马折向东南,改道往兖州而去。她亦不再用晶琼本名,只称自己敖玉晶。这个名字半真半假,既藏鳌氏痕迹,又足以掩人耳目。
鲁地旧道,尘沙平阔。春秋故国的残碑荒冢,时隐时现于道旁草树之间。敖玉晶一人一骑,马铃轻响,黄骠马四蹄翻飞,日影从肩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落向远山。她连日赶路,虽有倦意,却因离京愈远,心中反生出一股纵意。风从耳畔掠过,她只觉天地开阔,似已把那座深墙重院、那一夜灯影屈辱,都远远抛在身后。
这一日,她驰入鲁国旧道,忽觉背后似有极轻的足音缀着。初时她并未在意,行出数里,才从马影旁的尘光里瞥见一抹黑色。那人约莫二十余岁,衣衫玄黑,身形瘦劲,并不急迫奔跑,却始终落在黄骠马后十五丈上下,远不离,近不逼,仿佛那十五丈便是他自己画下的界线。
敖玉晶唇角微微一撇。她自幼在关外见惯好马,深知良驹奔驰之速,绝非寻常脚力可追。她心中好胜之念一起,便把缰绳一抖,黄骠马长嘶一声,鬃毛迎风而起,向前疾射。她半俯马背,衣袂贴风,心中暗自冷笑,想着:“我这匹马是镶黄旗军中良驹,随阵冲杀惯了。你若真有本事,便跟到气竭为止。”
黄骠马一口气奔出二十里。道旁树影向后飞退,尘土在马后拖成一线。敖玉晶估摸那黑衣人早被甩得无影无踪,才稍稍放缓缰头,任马步渐稳。她带着几分得意回身望去,笑意却忽然凝在唇边。
那黑衣人仍在十五丈外。
他脚下不见凌乱,肩背不见起伏,仍以原先那般不疾不徐的姿态随在后方,好似她方才那二十里狂奔,不过是寻常行路。敖玉晶脸色微变,牙关轻轻一错,双腿夹紧马腹,又一鞭抽下。黄骠马吃痛,扬颈嘶鸣,再度放开四蹄,贴地飞驰。
前方兖州城郭渐渐入眼,城外民居稠密,行旅渐多。敖玉晶此刻已被激出几分怒气,竟不勒马,半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看见黑衣人依旧在她马后十五丈处,尘土扑面,他却如行在风上,连衣角都不显狼狈。
敖玉晶心头怒火陡起,手中长鞭灌了内力,猛然挥下。鞭梢破空,黄骠马臀上顿时沁出血痕。那马痛得浑身一震,前蹄奋开,竟似离弦劲弩一般冲向城厢。敖玉晶方才只顾争胜,待看见城门附近人影交错、挑担牵驴者纷纷避让,才知不妙。
她急忙勒缰。黄骠马正奔得性起,嚼环被她狠命一收,马口立时见血。那畜生受惊吃痛,前蹄猛地抱起,人立而起,庞大身躯在闹市入口处直直竖起。周遭妇孺惊呼,行商跌退,担筐滚了一地。敖玉晶虽骑术精熟,猝不及防之下仍被一股大力甩离马鞍,整个人向街边墙壁撞去。
她身在半空,心中一寒。若有片刻从容,她尚可使出云里倒翻之法卸去力道;此时去势太急,墙面又近在眼前,已无回旋余地。她眼见青砖越逼越近,耳边尽是惊呼与马嘶,心中第一次生出真切惧意。
就在这一瞬,人丛外有一道淡影破风而至。那影子来得极快,几乎无人看清来路,只觉眼前一花。敖玉晶腰间一紧,已被一只手臂横夹住。那人借势空中一翻,身形贴着马颈落下,左掌往马鞍前判官头上一按。黄骠马正在暴跳,竟被他这一掌硬生生压低了头,四蹄踏地,连退数步,终于稳住。
敖玉晶尚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未散。黑衣人右肩轻轻一送,便将她稳稳托回鞍上。他眼神冷峻,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握紧缰绳,坐稳了。”
他说罢便要转身离去。敖玉晶惊魂未定,心中却忽然一热。她哪里肯任他就此走脱,立刻伏身催马,口中扬声喊道:“你既救了我,便休想独自抽身。要走,也须同我一道走。”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城门内外行人纷纷回头。黑衣人步子极快,敖玉晶虽追得及时,可方才惊马险些伤人,她已不敢再在闹市纵骑。马行受阻,那黑衣人却越走越远。她眼看要失了目标,眸光一转,竟生出一条近乎赖皮的法子。
她忽然抬手指着黑衣人的背影,声音里带上哭腔,向左右行人急唤:“诸位叔伯兄嫂,求你们替我拦一拦他。他是我夫君,与我赌气便要丢下我走,我一个女子如何追得上?”
这话一出,街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回身看她,见她容貌明艳,衣饰华贵,牵着一匹汗血未干的黄骠马,神情又似委屈,便信了三分。又有人赶上几步,横身去拦黑衣人。敖玉晶见众人果然动了心,索性低头掩面,呜咽出声,哭得肩头微颤,竟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黑衣人轻功超绝,若在荒郊旷野,要摆脱她不过举步之间。偏偏此刻在城厢闹市,四周百姓环绕,他若施展身法飞掠而去,立时便要被当作盗贼妖人。更要紧的是,他此来本有用意,眼下还不能真离敖玉晶而去。他被两名热心汉子拦在前头,脸色沉得发青,终究停住脚步。
敖玉晶心中暗喜,立刻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快步奔到他身边。围观之人见二人相貌衣饰皆不寻常,更认定是一对小夫妻争气,先是一阵哄笑,继而有人向黑衣人打趣。一个挑担汉子笑道:“这位小哥好狠的心,如花似玉的娘子也舍得丢在街头。若叫歹人瞧见,你再后悔可迟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笑声。黑衣人素来冷峻,此刻被众目所视,竟涨红了脸。他狠狠看了敖玉晶一眼,声音低而急:“还不离开此处?你不要脸面,我却还要。”
敖玉晶强忍笑意,偏把脸绷得端正。她顺势将缰绳塞入他手中,轻轻说道:“既已叫人瞧成这般,便装得像些。夫君牵马,才合情理。”
黑衣人指尖刚触到缰绳,身子竟微微一震。他不由自主抬起头,定定看了敖玉晶一眼。那一眼来得极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敖玉晶也是到此时,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眉骨清俊,鼻梁挺直,眼神深而冷,面色因羞怒而微红,反倒冲淡了原先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黑衣人察觉她正在端详自己,心中更恼,手腕一翻便要抛开缰绳。敖玉晶早防着他,立刻伸手扣住他的左腕,借着整理缰绳之势,将他手掌腕骨看得更仔细。她指尖触到他脉门,只觉此人内息深藏,腕骨坚韧,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仍带着那副无辜神色。
黑衣人被她握住手腕,几乎气得说不成整句,低声斥道:“你……你当真不怕旁人笑你?”
敖玉晶尚未答言,四周百姓见二人拉拉扯扯,愈发坐实了夫妻争执之想。热闹既明,便再无新奇可看。众人笑了几声,纷纷散去。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城门口人流复又涌动。片刻之间,方才那一圈看客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敖玉晶牵着马,黑衣人攥着缰,两人立在夕阳斜照的尘道旁,谁也没有先松手。
街声渐远,晚霞斜铺城墙,城门一带方才还拥挤喧闹,此刻竟清寂下来。敖玉晶牵着黄骠马,立在尘光里,只觉四下人影都淡了,眼中只剩那黑衣青年。
他负手而立,夕照落在肩头,使那一身旧黑衣也染了一层暗金。他身量颀长,肩宽腰劲,双臂修长,乌发束在脑后,披落肩背。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似寒刃微挑;一双眼黑沉沉的,冷而深,望人时不动声色,却有锐光逼人。肤色不算白,偏又净若象牙,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满身上下,并无半分纨绔浮气,只有一种孤峭清寒的气度,如绝壁苍松,立在风霜之中。
若说有何不称,便是那袭黑衣实在破旧,袖口微磨,衣角也有风尘之色。可偏是这一身寒素,使他身上那股傲气愈显分明,仿佛贫贱落拓皆不足以动其心,世间富贵更不配入其眼。
敖玉晶看得心神摇动,一时竟忘了说话。她自负美貌,又生于贵胄,平日所见少年武士,不是趋奉奉承,便是粗豪浅薄,从未见过这般冷峭人物。她盯着他,心口微乱,连指尖扣着缰绳也不觉收紧。
黑衣青年被她看得愈发不耐,眉间寒意一凝,淡淡说道:“姑娘看够了么?在下衣破囊空,并非可攀附之人。”
敖玉晶被他这冷冷一句惊醒,反倒眼波一亮。她轻轻一笑,柔声接道:“你若真是一贫如洗,我倒该谢天谢地。富贵子弟我见得多了,偏不稀罕。”
黑衣青年怒极,唇边竟浮出一点冷笑。敖玉晶见他终于有了神色,便趁势近前半步,仰面望他,声音愈发温软:“相逢即是有缘。你总该告诉我,尊姓大名罢?”
黑衣青年眼中不耐更深,冷声道:“你方才不是已替我起了称呼么?”
敖玉晶知他仍恼自己先前那句戏言,忙赔着笑道:“那是我一时玩笑。你也不过比我年长几岁,怎好叫我一口一个爷地称你?告诉我姓名,往后也好相认。”
黑衣青年脸色一沉,转身便走,口中冷冷抛下一句:“江南江北,路人口称一声爷,本是寻常。莫非我衣衫寒素,便连这一声也当不起?”
敖玉晶一怔,再想横身拦阻,他已足下轻点,身形一晃,便在七八丈外。她匆忙去牵马,尚未翻身上鞍,那道黑影已没入街角暮色,再看不见。
她立在原地,先是懊恼。方才明明已将人留住,却因一句戏言又把他气走。继而又觉委屈。她自出京以来,何曾这般低声软语待过一人?偏偏那人不但不领情,反似避她如避祸水。
敖玉晶牵着马,鼻尖一酸,竟在无人处落了几滴泪。哭过片刻,她又咬住唇,暗暗责备自己:“敖玉晶,你平日自命聪慧,难道连一个初入江湖的青年也笼络不住?他方才见众人取笑,羞得面红,分明未经风月世故;可我这般容貌,他竟不动心,可见其人心性坚凝,不为色相所移。上天既将这样一个人物送到眼前,岂能任他走脱?”
念头一定,她反倒镇静下来。她不再上马,只牵着黄骠马缓缓入了兖州城,择了一家最为华贵的客栈,名唤四海居。她一个人便包下三间上房,出手阔绰,店中掌柜与伙计见她衣饰不俗,马鞍夹袋又沉重异常,殷勤得几乎弯下腰去。
敖玉晶初入江湖,终究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她马背上的夹袋由伙计替她提入房中,金珠相碰,虽隔着皮袋,也隐隐有细响。她只顾洗面漱口,心中惦着那黑衣青年,哪曾留意伙计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光。
店小二尚未将茶送上,她已披衣而起,吩咐店中替她锁好房门,随即出门寻人。她一则急欲再见黑衣青年,二则赶路许久,腹中也已空乏。兖州城不算辽阔,她循着街巷一路找去,客栈、茶肆、酒铺、城门附近,都去看过。一个时辰不到,她已跑遍大半座城,却始终不见那袭黑衣。
天色渐暗,灯火初上。敖玉晶走得香汗微出,膝腿发酸,正觉饥肠隐隐,忽见街旁有一家小饭馆。门面狭小,灶烟从屋后飘出,桌椅粗旧,堂中坐着几个赶路脚夫。若在往日,她纵然饥饿,也绝不肯踏入这等地方。此时实在疲惫,便勉强掀帘进去。
她才跨过门槛,目光一扫,整个人便顿住。
靠窗一张木桌旁,那黑衣青年正独自坐着。桌上摆着一张厚实大饼,一碟凉拌绿豆芽。他低头吃饭,神情安静,似外间人事皆与他无关。
敖玉晶心中一喜,疲累顿时消散。她眼角含笑,步子轻快得似燕子掠水,径直走到他对面,自己拉过一条木凳坐下。黑衣青年抬眼看了她一瞬,眼底分明有一丝烦躁,却终究没有起身。
敖玉晶看见他面前饭菜,心头忽然一酸。那饼厚而粗,显是苦力充饥之物;那一碟豆芽清淡寒素,全无油水。她生于将门豪府,锦衣玉食惯了,从未想过这等人物竟如此清贫。她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右腕,想止住他再吃。
黑衣青年面色一寒,肩头微微一引。敖玉晶只觉掌中一滑,方才还被她扣住的手腕,竟像活鱼入水一般脱了出去。他连眉梢也未多动,仍拿起饼来,自顾自吃。
敖玉晶碰了钉子,却不再鲁莽。她扑哧一声轻笑,招手唤来店小二,柔声道:“照这位客官的饭菜,也给我来一份。”
店小二应声去了。黑衣青年却仍低头用饭,连看也不看她。敖玉晶心中被噎得难受,面上却仍含笑。她暗暗赞叹,此人越是冷淡,越显骨头坚硬;越是不肯受她颜色所动,越叫她不愿放手。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大饼与豆芽。敖玉晶从未吃过这般粗食,只掰下一小块,勉强咬了几口,又夹了几筷子豆芽,便再难下咽。坐在对面的黑衣青年却吃得极快,片刻之间,大饼与菜已一扫而空。他抹了抹唇角,抬手唤店小二结账。
敖玉晶眼珠一转,立刻抢在前头说道:“连我这一份,一并算在他账上。”
店小二闻言一愣,转眼看向黑衣青年,似等他一句准话。敖玉晶脸色顿时一沉,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指着店小二冷声斥道:“你长着眼睛,怎连人情也不懂?夫妻同桌用饭,哪有分开算账的道理?”
店小二被她骂得连连赔笑,不敢多言,只得将两份饭钱合在一处。黑衣青年望着她,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终是没有当众争辩。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把两人的饭账一并付了。
敖玉晶既已打定主意,便索性将羞怯二字抛在脑后。出了饭馆,她不待黑衣青年开口,便挨到他身侧,伸手挽住他一条臂膀,肩并着肩,影贴着影,俨然一对赌气初和的小夫妻。街上尚有零星行人,见了二人这般亲密,只当方才饭馆里那场小小争执已然了结,谁也不再多看。
黑衣青年任她挽了数步,脸色却愈发冷峻。未过半条街,他臂膀微微一震。敖玉晶只觉一股柔劲从他袖中透出,既不伤人,却不可抗拒,竟将她轻轻荡开七八步。她足尖才站稳,那黑衣青年已借地一弹,身形拔起,双肩不摇,腰背不屈,整个人如一缕轻烟直上檐头。瓦面微响,他在屋脊上一晃,便没入暮色之中。
敖玉晶怔在街心。她自幼生长将门,鳌拜帐下亦不乏身怀绝技之人,飞檐走壁的本领并非未见。可如这青年一般,不见提气作势,不见纵身蓄力,竟能平地直拔数丈,轻若无物,她从前连听也不曾听过。她心中先是惊,继而是喜,最后只剩一念:此人绝不可失。
她回到四海居时,城中已是灯火万家。客栈门前车马渐息,楼上楼下灯影交错,伙计见她回来,忙殷勤迎上。敖玉晶心中仍记着那黑衣青年,方想唤人重新烹茶,房门忽被人推开,一个褐衣男子闪身而入。那人年约三旬,身形干瘦,眉眼游移,一入门便像猫鼠误闯灯下,四下扫了一眼。
敖玉晶本就骄横,客房又是自己独占,哪里容得这等形迹可疑之人擅入。她霍然起身,眉间寒意顿生,厉声斥道:“什么人敢乱闯我的屋子?”
那褐衣男子立刻摊开双手,满面赔笑,腰也弯了下去,连声道:“姑娘恕罪,小的走错房门,一时眼拙,冒犯了。”
敖玉晶冷冷看他。那人又赔了几句不是,躬着身退了出去。她初到江湖,不知客栈中鱼龙混杂,只当行旅众多,认错房间原也寻常,便不再追究。她转身坐下,脑中却尽是檐头那一道黑影,越想越觉心热,越想越不甘。
连日奔波,又在城中寻了许久,她终究抵不过困倦。夜渐深,四海居中人声渐歇,只余廊下灯笼随风轻晃。敖玉晶打了几个呵欠,将床褥抖开,除去外裳,才钻入被中,尚未合眼,后窗忽然轻轻一启。
一道黑影自窗外射入。
敖玉晶胆气极盛,身子虽在被中,反应却快。她探手抓起枕头便掷了过去,随即翻身扑向墙边,伸手便要摘下悬剑。那黑影避过枕头,低声说道:“是我。”
只这一字入耳,敖玉晶心头顿如弦动。她握剑的手停在半空,转脸望去,窗边立着的,果然是她遍寻不着的黑衣青年。屋中灯火未灭,照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神色仍冷,眼底却较白日多了几分急切。
他走近两步,俯身贴近她耳边,声音极低:“姑娘莫惊。我此来非为轻薄,实有不得已之处。”
敖玉晶明知他在昏暗中未必瞧见,仍斜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道:“我又不曾怪你来。”
黑衣青年似不欲多言,忽伸出双手,环住她腰身,将她抱起。敖玉晶身子一僵,旋即软了下来。她胸口急跳,呼吸也乱了。她曾在多尔衮手下受尽屈辱,那一夜于她只有恨与忍;可眼前此人不同。相识不过一日,她却已将他看作命中骤然出现的奇男子。此刻被他抱在怀中,她心中既羞且喜,又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意。
谁知黑衣青年走到床边,只将她轻轻放回榻上,又替她拉过被衾,掩得严严实实。敖玉晶怔住。她心中本已纷乱如潮,这一下更分不清是失落,是羞惭,是敬佩,还是惊奇。她睁大眼看着他,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黑衣青年又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微微发颤:“姑娘今夜无意之间,替我解了一个极大的难局。此恩此情,我一生不敢忘。”
敖玉晶越听越糊涂,低声问道:“我何曾帮过你?”
黑衣青年一向冷峻,此刻却似压不住心绪,连声道:“帮了。确是帮了。于我而言,重如性命。”
敖玉晶见他弯着腰同自己低语,姿势别扭,忽又起了促狭之心。她眼波微转,轻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你还我一件事。你肯不肯?”
黑衣青年不及思索,便道:“但有所命,我必尽力。”
敖玉晶心中暗喜,面上却作认真之色,低声说道:“你如此站着说话,我听得费力。你若真要帮我,便脱了鞋,上床躺下,同我好好说。须得老老实实,不许使坏,也不许半途逃走。”
她故意把“老老实实”几字说得分明。黑衣青年听得脸上微红,眉间却掠过迟疑。只是方才话已出口,又见她神情坦然,终究不好反悔。他低头除去鞋履,和衣躺在榻边,身子僵得如一柄入鞘长剑。
敖玉晶心中几乎笑出声来。她先伸手握住他一只手腕,见他没有挣脱,便借着低声说话,慢慢将脸贴近一些。她心里真正要问的,仍是他的来历。于是她不再绕弯,轻声道:“你先说清楚,我究竟怎样帮了你?”
黑衣青年沉默许久。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屋中灯焰微跳。他终于长长一叹,声音低了下去:“我幼年遭逢大变。父母与五位兄长,皆死在仇人手中。”
敖玉晶握着他的腕,分明觉出他身子在轻轻发颤。那颤意极细,却从骨缝里透出,带着压了许多年的血泪与恨。她心头一软,方才的调笑之意顿时散去。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的颈项,声音柔了下来:“是我不好,不该逼问你伤心之事。你莫小看我是女子,你若有血仇未报,我也能帮你。”
黑衣青年素日孤傲冷淡,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可近身。可这一刻旧痛骤起,满门血债未雪,心防终有一线松动。敖玉晶的手臂温软,声音又近在耳畔,他胸中一热,竟不自禁地抬臂回抱了她一下。
敖玉晶心中正要趁势安慰,黑衣青年眼神忽然一变。那一变极快,快得如寒电掠空。他手指疾出,连点两下,正中她软麻与哑穴。敖玉晶身子一软,声音顿绝,整个人被定在被中。
若换了旁人,此刻必惊惧疑疑。敖玉晶却只是眼波急转,并无半分怨色。她虽与这青年相识未久,却不知怎地,竟深信他不会害自己。她不能说话,便以目光四下搜寻。很快,她便看见屋顶正对马鞍夹袋之处,不知何时开了一方小小天窗。
天窗无声移开,一条黑影自上垂落。那人身法极轻,似一团黑絮落入屋中,尚未着地,手中短刀已抖出一线冷芒,直劈床铺。刀光来势凶狠,竟是先杀人,再夺财。
刀光落下时,屋中灯影几乎凝住。那黑衣青年直到刃锋逼近床沿,方才动身。他身形一纵,宛如久伏草间的猛豹,疾扑而出;出手同时,指尖已在敖玉晶身上一拂,先解了她软麻与哑穴。
那偷入之人显是久走夜路的老手。乍见屋中另有埋伏,竟未惊乱,腕势一沉,硬生生收住下劈之刀,旋身护住周身要害,刀锋斜藏,寒芒贴臂游走,随时可刺、可削、可斩。
敖玉晶方才亲眼见过黑衣青年的身法,心中尚有底气。若无先前那一幕,此刻只凭这贼人出刀之狠、变招之快,已足以令她替黑衣青年捏一把冷汗。
黑衣青年并不急着上前,只淡淡吩咐道:“点灯。”
他说完,竟转身走到桌旁坐下。那神色从容得近乎冷峻,好似屋中持刀夜贼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敖玉晶心胆一壮,忙取出随身火折子,吹亮火星,将床头蜡烛点燃。烛光一明,她立刻认出那持刀之人,正是黄昏时借口走错房间、擅自闯入她上房的褐衣男子。那人贼眉鼠目,眼中寒光游移,此刻被烛火照出真形,更显阴狠。
褐衣男子见黑衣青年坐而不动,心头先怯三分。他握刀横胸,压着嗓音道:“江湖上行走,君子不挡财路。朋友何苦替旁人惹这一身腥?”
黑衣青年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他倚着桌沿,缓声道:“你认错了。”
褐衣男子一怔,刀尖微动,沉声问:“错在何处?”
黑衣青年目光掠过屋角那只马鞍夹袋,淡淡说道:“这不是挡财路。”
褐衣男子见他只说不动,胆气稍回,冷笑道:“咱们盯这小娘子已有数日,始终未见她身后有护卫。朋友若是半路插手,未免坏了道上的规矩。”
敖玉晶听得心中一震,背后骤生寒意。她这一路自以为行踪自在,竟不知早被人盯上。若非黑衣青年暗中相随,今夜这口刀已落在自己身上。她望向黑衣青年,感激之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黑衣青年仍坐在桌旁,声音平静:“说到底,是你们自己误了时机。起初见她金珠太重,疑心暗中必有高手护持,迟迟不敢下手。等你们终于壮了胆,我偏又到了。既然错失良机,只好自认命数。”
褐衣男子被他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白。他眼珠一转,又换了口气,像是要攀交情:“朋友这一身行装,想来也过得不宽。常言财帛动人心。那小娘子马鞍袋里的宝货,少说也值百万之数。你若肯抬抬手,咱们大可同分。”
黑衣青年抬起眼,问得极轻:“你想如何分?”
褐衣男子以为他动了心,忙道:“你三我七。”
黑衣青年只回了一个字:“不。”
褐衣男子咬了咬牙,急忙改口:“你四我六。”
黑衣青年仍道:“不。”
褐衣男子额角微见汗光,终于狠下心道:“各取一半,总该够了。”
敖玉晶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蛮。她倚在床头,斜睨那褐衣男子,冷冷说道:“糊涂东西,便是全归他,也轮不到你沾一根指头。”
褐衣男子眼中怒色顿起,正要开口,敖玉晶已抢先一步,笑得更明艳:“你有眼无珠,竟敢半夜闯到他妻子的房中来。他不取你性命,已是难得。”
褐衣男子被她戏弄许久,胸中杀意骤起,低骂一声,刀光忽化一团寒练,缠头裹脑般卷向黑衣青年。
黑衣青年坐姿未改,连衣袖也未先动。直至刀锋临近颈侧,他左手才随意抬起,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夹。那口雁翎刀竟被两指钳住,进不得半寸,退不得半分。褐衣男子满面骇然,双腕暗运真力,却觉刀身仿佛嵌入铁石之中,全然撼不动。
他心知遇上异人,立刻弃刀后跃,身形一拧,便欲借屋顶天窗逃遁。黑衣青年手腕微翻,夺来的雁翎刀已脱手飞出。刀锋未向人身,刀柄却如流星般撞在褐衣男子小腹气海之处。那人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蜷伏在地,浑身真气散乱,半生苦练的内功竟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破去。
敖玉晶喜得双手合十,低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黑衣青年看她一眼,既觉好笑,又觉无奈。他起身走到窗下,沉声道:“收拾东西,立刻离开此店。”
敖玉晶眉梢一挑,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褐衣男子,又看向那三间上房,忍不住道:“贼已被你拿住,晚饭也不过吃了几口。现成的房间不住,深更半夜又往何处去?”
黑衣青年不再与她争辩。他弯腰在褐衣男子喉下一点,封了哑穴,随手提起那人,便向窗口走去。
敖玉晶见他又要独自离开,顿时慌了,忙从床上跳下,连声说道:“你莫恼,我听你的便是。你说走,咱们这便走。”
黑衣青年脚步微停,心中却另有计较。他若非要借敖玉晶这批巨财,引出自己所寻之人,又岂会与这位富贵逼人的旗门小姐纠缠至此。他转回身,走到她身旁,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不可同出。”
敖玉晶正要反驳,他已用目光向手中褐衣男子示意。敖玉晶心思极灵,立刻明白:若二人并肩离开,客栈中暗藏的眼线必知夜贼已失手;分开行动,反可叫人摸不清深浅。
她虽会意,却仍不肯轻易放他走,低声追问:“那我出店之后,到何处寻你?”
黑衣青年神色郑重了些:“你这马鞍夹袋已惹了许多贼眼。我既已管到此处,便不会任你孤身乱闯。你只出店,我就在店外二丈左右候着。”
他说罢不再多留,提起被点住穴道的褐衣男子,身形向上一拔,便由天窗穿出,转瞬不见。
敖玉晶定了定神,迅速整衣束发,将随身财物收拢,又唤来店小二。小二睡眼惺忪地赶到门外,她随手掷出十两银子,吩咐道:“即刻备马。银子有余,便赏你。”
银光一闪,店小二顿时清醒,连连躬身应诺。片刻之后,黄骠马已牵至后门外,鞍辔齐整,马背夹袋也重新安好。店小二满脸堆笑,亲自将她送出店门。
夜色中,黑衣青年果然立在不远处。屋影遮住他半边身形,手中那名褐衣贼人瘫软如袋,毫无声息。敖玉晶见他守约,心里一暖,快步牵马上前。
黑衣青年要她上马赶路。敖玉晶却摇头,坚持将那褐衣贼人横放在马鞍上,自己牵缰与他并肩而行。黑衣青年见她执拗,又不愿在街中多耽搁,只得由她。
二人一马,趁着夜深,避开热闹街市,悄然行至城东北兴隆塔下。塔影高耸,月色从塔檐间漏下,照得荒草寒白。黑衣青年将褐衣男子放在塔根阴影中,刚要俯身查看,敖玉晶已轻轻挨到他身旁,声音放得极软:“你便告诉我姓名,好不好?咱们在人前夫妻也认了,两口子也叫了,若我连你是谁也不知,岂不可笑?”
黑衣青年眼中寒芒一闪,抬头看她,语气冷硬:“该让你知道时,自会让你知道。”
敖玉晶脸色一白,眼眶立刻红了。她强忍着不叫泪落下来,唇却抿得极紧。她原本骄纵,何曾这般低声求人?偏偏此人一句话,便能叫她满腹欢喜都落成委屈。
黑衣青年看见她这副神情,心中亦有一瞬软意。他并非铁石做成,只是深知眼前女子得寸便进,若稍露温色,日后更难分说。故而他故意冷着脸,不肯松口。可她不哭不闹,只默默站在塔影下,眼中含泪,却仍不退开,倒叫他一时怔住。
敖玉晶悄悄抹去眼角湿意,声音比方才更低:“我仍旧那句话。往后凡事听你的。你便是一辈子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怨你。”
黑衣青年胸口微微一震,几乎便要将姓名脱口说出。恰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褐衣贼人,神志顿时一清。血仇未报,行踪未定,身边这个女子又牵连着一批足以搅动江湖的巨财。他把将出口的话压了回去,脸色复又冷峻,俯身向那褐衣男子看去。
敖玉晶立在兴隆塔下,心中早有计较。她不再追问姓名,也不再露出委屈神色,只默默走到黄骠马旁,将马背夹袋卸了下来。她手法极快,指尖在夹袋暗缝上一挑,只听轻微裂帛之声,一层夹里已被她撕开。月光照落,她先从中取出厚厚一叠金叶,金色在夜色中一闪,随即又捧出两尊汉白玉佛、两尊乌金佛像,逐一置于塔影边的平石之上。
黑衣青年原本俯身看着地上的褐衣贼人,眼角余光瞥见她这般举动,心中暗赞。此女胆大机灵,出手又狠又准,竟知用财物诱出暗中窥伺之人。他才转过念头,四周夜气忽然一紧。
塔门阴影中、塔后荒草里、塔顶檐角上,三道黑影几乎同时射出,去势皆指向敖玉晶。三人来得迅疾,显是早已伏在暗处,只等财宝现形。
黑衣青年比他们更快。敖玉晶只觉身旁微风一动,他已贴到她侧前。与此同时,他足尖在马背夹袋上一挑,那暗层里余下之物顿时倾落出来。八匹雕工精绝的玉马滚在月下,马鬃飞扬,似要踏风而去;两串合浦大珠圆润如乳,颗颗有拇指般大;猫儿眼、祖母绿在寒光中流转幽芒;另有两枚夜明珠滚至平石边,柔光自内而外散开,照得塔下宛如白昼。
这一堆奇珍忽然陈在月色之中,连夜风也似停了一停。那三名褐衣人本已逼近,脚步却不约而同缓了半分。地上那个气海被破、哑穴受封的鼠目男子,更是瞪圆双眼,贪光从眼底冒出,喉间发出模糊低声,恨不得爬过去将珠玉吞入腹中。
敖玉晶看着黑衣青年,心中崇敬几乎压过惊惧。她故意向他靠近些,声音娇柔,却让三名贼人都听得分明:“夫君,古人说财不露白,果然有理。你瞧这些人,眼珠都快贴到宝物上了。咱们还是收起来罢,免得他们馋得失了人形。”
地上鼠目男子急得眼角直跳,可惜口不能言,不能向同伙示警。那三名褐衣人却已被珠光宝气迷住,彼此互使眼色,随即各自亮出兵刃。左边一人双手分执判官笔,笔锋寒亮;右边一人手中蛇骨鞭抖成一线,节节相连,如毒蛇昂首;中间那人气势最盛,掌中一挂九连环金光灿然,环声轻震,显是三人之首。
敖玉晶没有多话,只从腰间解下随身佩剑,双手递到黑衣青年面前。她这神情,竟像妻子在阵前替丈夫奉上兵刃。黑衣青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把东西包好,不许离开我身后。”
他说罢接过长剑,左手持鞘,右手拔剑。剑锋出鞘之声清越一响,寒光已随他身形卷出。他不等三人合围,竟先攻上去,剑光与剑鞘左右分击,如一阵冷风骤然扫过塔下荒草。
三名褐衣人本以为奉命跟踪一个携宝独行的年轻女子,至多对付几名护卫。谁料半路撞上这等煞星。三人虽齐心扑击,长短兵刃相辅相成,判官笔取穴,蛇骨鞭缠身,九连环攻守兼备,却仍被黑衣青年抢尽先机。剑光一闪,使蛇骨鞭那人尚未变招,咽喉已被寒芒掠过,身子向前冲出两步,随即重重倒在塔下。
一个照面,三去其一。
执九连环的首领狂吼一声,环影陡然暴涨,先点黑衣青年面门,继而横扫双肩,最后忽地一沉,九环相扣,如一条金鳞怪蟒缠向他下盘。使判官笔那人也厉声大喝,趁环影遮目之际从背后扑近。两支判官笔一上一下,上取灵台,下刺腰脊要害,笔锋疾狠,竟全是置人于死地的毒招。
敖玉晶看得心胆俱裂。她虽不算武林高手,却也知道背后诸穴乃人身大忌,一旦被判官笔点实,不死也残。她两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失声喊道:“夫君,小心!”
黑衣青年听见这一声,唇角微微一动,似怒又似笑,口中低斥:“这点阵仗,也值得慌成这样。”
他话音未落,手中剑势已连变三次。先以剑鞘横截九连环,将正面那人逼退半步,随即身形猛然旋转,黑衣如墨云一卷。那使判官笔者阴狠毒辣,触动了他心中杀意。他借旋身之势反手削出,剑光贴着腕骨掠过。
惨叫骤起。两支判官笔连同一双断腕落在尘土中,笔尖仍在月光下闪着寒芒。那褐衣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鬼,鲜血沿袖口涌出。
敖玉晶惊魂方定,泪意已涌上眼眶。她又唤了一声:“夫君!”
黑衣青年右臂一振,掌中长剑脱手飞出。那剑如白虹贯月,越过塔下荒影,正从执九连环那人背后刺入,又从前胸透出。九连环当啷落地,金光散乱,那人身子僵立片刻,随即扑倒。
敖玉晶再也忍不住,扑入黑衣青年怀中。恰在她从他肩下望出去之时,忽见断腕那人忍痛转身,正要往荒草深处逃去。她急得扬声喝道:“他要跑!”
话未落,她只觉腰间一紧,身子已被黑衣青年一臂揽住。黑衣青年带着她凌空跃起,足尖在月下一闪,正踏中逃者后心。那人闷声扑倒,口中涌出鲜血,四肢抽搐几下,再也不能动弹。
塔下复归寂静。夜明珠仍静静发光,玉马、珠串、佛像散在石边,映着横卧的贼尸与荒草,越显冷森。敖玉晶纵然自夸胆大,也被方才这一阵刀光血影惊得神魂未定。她贴在黑衣青年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一时说不出话。
黑衣青年垂眼看她,掌心轻轻拂过她鬓边乱发,声音比先前柔和许多:“我这般杀人模样,吓着你了罢?”
敖玉晶把脸埋在他胸前,连连摇头,声音仍带颤意:“我不怕这些人死。我只怕你被他们合力所伤。”
黑衣青年托起她下颌,见她眼中水光未干,嘴角浮出一点浅笑:“我才骂你没出息,原来你也把我看得没出息。这等江湖下流人物,纵来二三十个,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敖玉晶心思一动,故意放软声音:“我不信。”
黑衣青年武功虽高,入世却浅,心性之中尚存少年气。被她这一激,眉峰一扬,竟伸手将怀中人轻轻推开几步,冷声道:“那便叫你亲眼看一看。”
他说着转身走向塔旁一株古松。那松两人合抱不尽,枝干虬结,老皮如铁。黑衣青年立在树前,右掌随意探出,五指一收,竟如插入软泥一般,直没至腕。木屑簌簌落下,古松树身微微一震。
敖玉晶看得屏息,尚未及出声,左侧暗处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好一手精纯的龙爪透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