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3章 危如累卵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武凤楼甫一踏入大厅,冷风卷帘,屏风后侧出一个身影。他定睛看时,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周身寒毛直竖,那人竟是武府昔年的旧仆武天良。他只觉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冲脑门,暗忖今日行踪已然败露,却仍存了一丝万一之想,盼这旧仆尚念及当年的一点香火情分。

孰料武天良当年因行窃被逐,早已衔恨在心,如今投效在两江水陆提督魏忠英麾下,久受淫威钳制,哪里还有半点故旧之情?他见武凤楼虽离家六载,英气勃发间容貌大异往昔,但眉宇神韵终究脱不去儿时轮廓,加之先前受了魏忠英的嘱托,心中先入为主,当下断定此人必是失踪多年的小主人无疑。武天良存了邀功求赏之念,闪出屏风之际,双目如电,已向立在侧首的“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递了个眼色。

他脸上随即堆起一团虚伪笑意,趋前一步,拱手唤道:“公子……”

这两个字方才出口,武凤楼心知局面已无可挽回,当即断然出手。他身形如弩箭离弦,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左手五指如钩,已扣住武天良脉门,右手食中二指疾点其哑穴。他感念此人终究伺候过先人,虽叛主求荣罪不容诛,却终究不忍在此时痛下杀手,右臂顺势一抖,将他软绵绵的身子横抛出去。

武凤楼身法迅捷无伦,点倒武天良后余势未消,足尖点地,已扑至魏忠英座前。他正欲运劲击杀杀父仇人,左侧忽地劲风飒然,直扑太阳穴要穴。武凤楼临危不乱,硬生生收住前冲之势,左掌突翻,向四魔李四季刺来的链子枪抓去。李四季冷哼一声,手腕沉处,枪尖一吞一吐,毒蛇般钻向武凤楼肋下。与此同时,三魔孙三元手中蛇骨鞭宛若怪蟒翻身,卷起一股腥风,横扫武凤楼下盘。

此际武凤楼若要飘身退避,本非难事,只需提气纵身便可脱出重围。然而仇人近在咫尺,他心头恨极,竟是不闪不避,存了舍身犯险之志。他右脚陡然踢出,脚尖堪堪踢中蛇骨鞭鞭头,只听“呼”的一声,那呼啸而至的长鞭被劲力反激,倒荡而回。面对李四季攒刺而至的链子枪,他更是不封不避,待那锐利枪尖贴近皮肉的一瞬,左臂使出缠丝劲,一绕一牵,竟将枪杆死死锁在臂弯之中。

“撒手!”

武凤楼暴喝如雷,右手立掌成刀,斜削李四季腕部。李四季惊呼声中,只觉腕上劲力刺骨,不得不松手弃枪,踉跄后退数步。武凤楼夺得先机,足下发劲,再度扑向魏忠英。

魏忠英久经沙场,虽惊不乱,左手猛按桌上横陈的剑鞘,右手已将一口三尺龙泉长剑拔出鞘来。他生得虎背熊腰,借着长剑之利,对准扑来的武凤楼当头一剑劈下。武凤楼使个“斜挂单鞭”的身法,侧身避过锋芒,右脚如影随形,正点在魏忠英右腕之上。

魏忠英只觉腕骨欲裂,惨呼一声,宝剑“当啷”坠地。他见势不妙,大惊失色,左手紧护伤腕,扭身便向屏风后逃窜。武凤楼左脚轻挑,已将坠地的龙泉剑踢起,右腕一伸,稳稳抄在手中。

这时孙三元又已扑至,蛇骨鞭当顶砸下。武凤楼左肩抖处,将缠在臂上的链子枪甩出一搭,枪锁鞭绕,两件兵刃顿时拧作一团。孙三元心中大骇,全力沉腕夺鞭。武凤楼顺势卸去劲力,顺着对方拉扯之势将链子枪退掉。孙三元用力过猛,陡觉手上落空,身子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借着这一瞬之机,魏忠英已奔至屏风边缘。武凤楼深知若让其转入后堂,今日报仇之事势必功亏一篑,当下振臂一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长虹脱手飞出。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三尺青锋直没入魏忠英后心。这双手沾满鲜血的悍匪晃了两晃,扑倒在屏风之下,气绝身亡。

武凤楼大仇得报,身形一纵,正欲使“倒拧萝卜”的身法纵上房檐。三、四两魔狂吼着从左右夹攻而来。武凤楼向右踏出一式“跨虎登山”,避过三魔左侧扫来的长鞭,恰逢四魔李四季一掌击向他左肩井穴。武凤楼铁腕翻转,反手一记“翻身献掌”,双掌相击,只听李四季一声惨呼,右臂骨折肉绽,软软垂了下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亮起一阵密集的梆子声。长枪手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房顶上更有无数弓弩手屏息待发。武凤楼方至厅门,中军官魏豹已挥舞腰刀,如旋风般撞入门内。

武凤楼身形倏然一矮,左手顺势拨开孙三元的攻势,右手化作“天王托塔”,闪电般扣住魏豹手腕。他指力透穴,魏豹顿感半身酸麻,腰刀坠地。武凤楼余光瞥见房顶箭镞森寒,当下右手一拎,左手托住魏豹腰际,运起全身真力,将这条大汉朝房顶方向横掷而出,自己紧随其后夺门而走。

半空中只听魏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乱箭齐发之下,他身中十数箭,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地。武凤楼借势凌空拔起,顺手从腰间撤出那柄得心应手的金龙鞭。鞭影动处,寒芒万道,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箭簇破空之声如急雨骤至,叮当乱响,尽数扣在金龙鞭挥洒出的光幕之上。武凤楼身陷重围,心念电转,足尖在瓦楞上一借力,身形拔起数丈,作势欲扑向东厢房。待众弓弩手箭锋齐齐右转,他却在半空中一个大翻提,借着金龙鞭甩出的一股横劲,身如纸鸢移位,飘然落在了西厢房顶。

他左掌拍出,劲风激荡,已将一名不及转身的弓手震落房檐;右手金鞭顺势一卷,又将一人扯下高处。屋瓦碎裂声中,弓弩阵势顿现乱象。武凤楼虎目含威,厉声叱道:“挡我者死!”

他身形半旋,使出一招“风卷残云”,金鞭如怒龙出海,生生在乱军中撕开一道血路。他趁势纵身跃下,穿过西厢房后的窄仄夹道,几个起落间,已望见西跨院那三间素雅静室。仗着“五岳三鸟”嫡传的绝世轻功,府衙追兵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武凤楼方欲提气上房,忽见静室帘栊一挑,一条苗条身影闪至门前。魏银屏俏脸含惊,素手扶门,急促问道:“辛大哥,前厅究竟生了何事?你……你怎么动了兵器?”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颤,杀父之仇如火灼心,暗道:“仇人之女,留她何用!”他掌中金龙鞭陡然绷直,劲力灌注,化作一杆笔直精钢,正欲痛下杀手,却见魏银屏不躲不避,反而眼含凄然迎上前来。武凤楼终究心肠一软,腕骨微颤,那蓄势待发的金鞭不由自主地垂向地面。

便在此时,三魔孙三元、四魔李四季已率一众悍卒自月亮门杀入。孙三元暴喝如雷:“大人被刺!郡主速退,莫要放走了凶手!”

武凤楼狠狠瞪了魏银屏一眼,满腔悲愤尽在不言中。他拧身而起,欲从房后突围。孰料双足尚未落瓦,房后暗影中突现两条诡秘身影,四手齐扬,十数枚透骨钉、甩手箭激射而来。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拿捏得极准,正值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换作旁人早已命丧当场。

武凤楼临危不乱,金鞭急如旋风,将暗器尽数磕飞,借着反震之劲重新落回地面。可他身形方稳,四周伏下的数十名弓弩手已齐齐扣动扳机。冷箭如蝗,封死了所有退路。武凤楼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挡这密不透风的箭雨。他鞭掌齐施,虽护住了头脸要害,两腿与右臂却已连中五箭。他闷哼一声,身形一阵踉跄,血染青衫。

房上伏击的二人凌空掠下。一人手持锯齿钢刀,一人平端一对判官笔,分刺他周身大穴。正当生死一线,魏银屏尖声抢白:“钱、周二位,快快停手!”

三、四两魔趁势一挥手,四名铁甲武士如恶虎扑食,两人抢上死死扭住武凤楼双臂,一人夺下金龙鞭,另一人利索地扣上了精钢手铐。

武凤楼此时方看清那两名偷袭者的面目。使锯齿刀的身材魁梧,约莫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如纸,满头短发如鬼魅般蓬乱,三角眼透着凶光,嘴角向下耷拉,活脱脱一个阳世间的“玉面无常”。另一人年近四旬,黑青色的长马脸宛如生铁铸成,毫无生机,唯有一双深陷的鹰眼中闪烁着阴狠残酷的芒光。

以此二人武功家数及魏银屏方才的呼喝,武凤楼瞬间了然:那木无表情之人定是二魔钱二年,使锯齿刀的则是五魔周五魁。想是那权阉魏忠贤虑及其兄魏忠英胆略不足,特遣这两名凶徒南下坐镇。此二人适才见武凤楼神勇,知难硬取,才设下这卑劣伏击,合千军之力方才成事。

眼见强敌受缚,八魔兄弟却仍觉背脊发凉。钱二年躬身向魏银屏请示道:“请郡主定夺,此贼如何处置?”

魏银屏此时娇躯剧颤,面无人色。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男子,他曾是她的救命恩人,亦是她心底的波澜,孰料转瞬之间竟成了刺杀生父的刺客。她凝视良久,眸中尽是迷惘与凄楚,半晌方涩声道:“押到大厅,审问。”

重回议事大厅,魏银屏居中坐定,贴身四婢肃立两侧。她并未急于开口,只是侧过头,颤声问向婢女兰儿:“大人伤势……如何?”兰儿怯生生地扫视一圈,凑近低语:“老爷伤势极重,正在后堂急救。”魏银屏闭目挥手,示意其再去探看。

兰儿退下后,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武凤楼昂首挺胸,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视魏银屏,毫无惧色。良久,魏银屏凤眼陡张,虽有泪光盈盈,却也透出几分凌厉之气,恨声斥道:“姓辛的!你救过我的命,我亦未曾亏待于你。我为你几番顶撞爹爹,方能留你在府中委以重任。哪知你竟是狼子野心,以怨报德!你且告诉我,如此丧尽天良,究竟是所为何事?讲!”

魏银屏言罢,身子晃了一晃,显是惊怒交集,已到了颓然欲倒的边缘。她紧咬银牙,伸出一只雪白细润的玉腕死死抵住梨花木案几,方才勉强挺住身形。那双如利剑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武凤楼,仿佛要刺破他的胸膛,看穿那颗五脏六腑包裹下的真心。

武凤楼虽双臂受缚,身中五箭之伤处虽已拔去残镞,但血水早已洇透了青衫,点点斑斑,触目惊心。他强忍钻心剧痛,面不改色,沉声应对:

“魏郡主,你认错人了。在下一不姓辛,二不叫艮。‘辛艮’二字,不过是某家行走江湖的化名。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恨’字。我与令尊之间,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情字了得?”

魏银屏听闻此言,娇躯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美目中尽是茫然之色,颤声追问道:“那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原来,魏忠英自始至终皆将侦察武凤楼身世之事瞒得死死的。直至方才魏豹领命去请武凤楼时,魏银屏还兀自沉浸在小儿女的欢愉之中,独自在西跨院静室里,满心欢喜地为心上人亲手布置居所,满以为良缘将成。她万万料不到,自己视若珍宝的救命恩人,竟会是父亲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一惊一非同小可,直教她气血翻涌。

武凤楼嘴角浮起一丝惨淡苦笑,坦然直言:“我便是不久前被你父以鸩酒毒害、两江巡抚武大人之子——武凤楼。”

这三个字入耳,魏银屏直觉天崩地裂,宛如五雷轰顶一般。她再也支撑不住,心力交瘁下,竟颓然跌坐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金交椅上,口中失魂落魄地呢喃:“既是如此……当初在嵩山鹰愁涧,你又何必舍命救我?”

武凤楼面色一正,凛然道:“那日郡主坠崖,武某并不知那是你的大驾。况且彼时家父尚在人间,武某平生从未见死不救。即便换作今日,我也不会迁怒女子,我的仇家,唯有魏忠英一人而已。”

这番话掷地有声,激得魏银屏猛地立起身来。她心中剔透,自然想起方才在西跨院静室门前,武凤楼若要取她性命当真易如反掌。然而她虽芳心欲碎,但在众目睽睽、一众属下环伺之下,身分所限,岂能流露出半点私情?

她强自按捺心神,厉声叱责道:“你父武伯衡罪在不赦,我爹爹乃是奉旨行事。你竟敢大逆不道,行刺朝廷命官、两江水陆提督,该当何罪?”

“住口!”

武凤楼暴喝一声,这一吼乃是他在极度悲愤下,运起“先天无极派”的内家心法倾泻而出。刹那间,大厅内回音震荡,嗡嗡作响。虽非佛门秘传的“狮子吼”,但那份沛然莫御的纯阳真气,直震得在场众人面色如土。尤其是“八魔”兄弟,深知内功造诣之难,见这年轻人身负重伤竟还有如此浑厚内力,无不心惊肉跳。

魏银屏亦被这股威势所慑,话头生生止住。

武凤楼冷笑连连,字字如刀:“好一个‘罪在不赦’,好一个‘奉旨行事’!请问郡主,我父触犯了大明哪条律法?令尊又是奉了哪一家的‘圣旨’?家父身为封疆大员,又是当今万岁伴读多年的帝师,皇恩浩荡,何来异心?退一万步说,纵然有罪,也当罢职听参,由三法司会审。令尊若真奉旨办事,为何不敢开读诏书、明正典刑,反而要在私宴之上设下鸩酒暗害?你叔父魏忠贤窃据高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欺君罔上,陷害忠良,逼迫各省为其广建生祠,篡逆之心路人皆知!我父因不肯同流合污,方遭此毒手。郡主长在青阳宫中,对你父叔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魏银屏自幼生长在青阳宫,对叔父的跋扈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平素周遭尽是趋炎附势之徒,耳中所闻皆是阿谀奉承,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剥开这层画皮。今日武凤楼这番慷慨陈词,直如当头棒喝,惊得她哑口无言。

便在此时,二魔钱二年猛地跳出,断喝道:“姓武的小子,竟敢在此信口雌黄,侮辱九千岁!若不给你这逆贼点颜色瞧瞧,你还当真不知道二太爷的手段!”

说话间,他身形如魅,已飘至武凤楼跟前,并起食中二指,直戳武凤楼的小腹气海穴。这老魔心狠手足,见自家兄弟连连栽在武凤楼手中,早已恨入骨髓。他算准武凤楼双手被铐、双腿中箭,此刻必然动弹不得,便欲借机废其武功,既全了私仇,又能向魏家邀功。

然而他快,武凤楼却比他更快。武凤楼虽身处绝境,却瞬间气沉丹田,以左脚跟为轴,腰肢猛然一拧,身子如旋风般转过半周。与此同时,他右脚如长鞭甩出,正踢在钱二年的左胯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钱二年那干瘪瘦长的身子竟如断线风筝般,直接被踢出了大厅门外。

魏银屏见钱二年竟敢擅自出手,黛眉深锁,螓首微扬,葱指猛地一击案几,发出一声脆响。她沉声叱道:“家父虽遭贼人暗算,重伤在床,但府中尚有本郡主坐镇。钱侍卫,你竟敢不奉号令,擅乱公堂,成何体统!左右何在?”

随侍武士齐声应诺,声震瓦砾。魏银屏星眸含威,横扫全场,冷冷说道:“从此刻起,若有谁敢再乱言妄动,本郡主定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尽皆骇然,唯唯诺诺垂首称是。魏银屏此举,实是借机立威,要将魏忠英那些蠢蠢欲动的亲信死士压伏下去。她心念电转,只想为武凤楼寻得一线生机,随即向身侧女婢兰芳吩咐道:“去,将武公子的手脚解了。”

众人闻言,无不惊愕交加,却碍于其方才威势,谁也不敢出言阻拦。兰芳领命上前,铁锁清脆落地,武凤楼只觉腕上一轻,竟如死里逃生一般。他呆立当场,凝望着这容颜凄婉的女子,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魏银屏幽幽一叹,语声转柔:“你既不叫辛艮,那份委任文书留之无用,便请交还于我吧。”

武凤楼如梦初醒,伸手入怀摸索。他因方才激战脱力,指尖微颤,竟连同魏银屏早先赠他那方白绸罗帕也一并带了出来。他不及细想,便将文书与罗帕交到了兰芳手中。

魏银屏接过那方罗帕,目光触及帕上亲手所绣“活命深恩,必当重报”八个小字,娇躯不由猛地一颤,素手紧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长吸一口气,强忍眼中泪水,语声重归清冷:“武公子,你要的东西交了,杀父的大仇也报了。你——走吧。”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厅内武士无不面露惊忿,便是武凤楼自己,也觉大出所料,怔怔地望着她,竟迈不开步子。

正在此时,女婢兰儿如疯了般冲入厅内,哀声痛哭道:“郡主!大事不好……老爷他……他老人家伤重不治,已经归天了!”

全厅之人如遭重锤击顶,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魏银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昔日朱唇也失了颜色。孙三元与周五魁反应极快,身形晃处,已死死封住了大厅出口。

武凤楼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旋即恢复了平静,坦然道:“魏郡主,武某父仇已雪,再无他求。既然提督大人已殁,武某愿受任何处置,引颈受戮,绝无怨言。”

魏银屏身形剧震,那一双利齿紧紧咬住下唇,沉吟良久,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言出如山的道理。孙、周二位护卫,放他出府。”

周五魁怪叫一声,面上满是不忿:“郡主,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人被害,若放走凶徒,九千岁怪罪下来,我等谁能担待得起?”三魔孙三元及余下武士亦纷纷鼓噪,齐声附和。

提督府幕僚常省时,素为魏忠英心腹,此时亦上前一步,躬身道:“省时不敢违抗郡主之命,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个中利害,郡主可曾深思?”

魏银屏冷然环视众人,凄然一笑:“诸位美意,本郡主心领了。为人子者,我自当杀他报杀父之仇;但家父鸩杀其父在先,难道那便不是仇么?我既已许下诺言,断无反悔之理。至于后果,一切由我魏银屏一人一肩承担!”

眼见众人还要再劝,她横眉立目,斩钉截铁道:“我父虽死,印信尚在。朝廷未派新员之前,我便是这两江水陆提督!速放武凤楼离去,多言者斩!”

孙、周二人虽心有不甘,终究不敢在此时公然抗命,只得忿忿退后。武凤楼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那目光中杂陈着感激与愧疚,随即转身向厅外走去。他虽受重创,步伐却依旧沉稳从容。

孰料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武凤楼前脚刚跨出门槛,便见后宅一名仆妇飞奔而至,尖声叫道:“禀郡主!老夫人听闻放走了仇家,悲愤难抑,已吞金自尽了!请郡主速去!”

厅外数百名长枪手、弓弩手闻风而动,“哗”地一声再度合围。利箭上弦,刀剑出鞘,气氛紧绷如弦。武凤楼心下一沉,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间伤处。

千钧一发之际,兰儿自厅内疾步而出,高举令牌,厉声宣谕:“郡主有令,谁敢拦阻武凤楼出府,格杀勿论!”

武凤楼心中波澜起伏,知这是魏银屏在支离破碎之际,仍要舍命全他性命。他再不迟疑,一咬牙,大步冲出了提督府大门。

方出府门,西首街角处忽听蹄声得得,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来。马上一名二十八九岁的白净汉子,劲装疾服,背着个黄色长形包袱。因势头太猛,战马嘶鸣盘旋良久方才收住。

那汉子见门前兵卒阻拦,当即破口大骂:“尔等鼠辈!太爷奉‘阁令’而来,还不速速通禀!”

武凤楼闻“阁令”二字,心中骤然一凛。他深知那便是魏阉密旨,定与信王及乃父旧事有关。他本欲回身探个究竟,可思及身负重创且归还金鞭,此时实乃龙潭虎穴,只得喟然长叹,隐入巷弄。

待出了钱塘门,远方六和塔的塔尖已在残阳余晖中隐约可见。

此时武凤楼孑然一身,家破人亡之痛与透骨创伤交织,四顾茫茫,竟无一处可供安身。他心下暗忖,怀中尚缺父亲揭发魏阉十大罪状的血书遗折,若能寻得此物,便可潜往京师面见信王,以清君侧。然而此刻杭州城内甲胄森严,提督遇刺之信想必已传遍街巷,巡抚衙门定是去不得了。且恩师“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江汉双矮”中的“矮金刚”窦力约好在此相会,若贸然远遁,恐失了接应。思虑再三,唯有暂且折返六和塔,在这佛门清净地避一避风头。

时值二更,月影横斜。武凤楼避开官道眼线,贴着钱塘江畔的乱石滩穿行。正行间,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冷笑,如老鸦夜啼,教人不寒而栗。

“姓武的小儿,爷们原当你是海角天涯地鼠窜了,没成想竟是‘死约会,不见不散’。如今没了那魏家小郡主护着,你且纳命来吧!”

语带讥诮,杀机毕露。话音未落,一名乱发如蓬、貌类厉鬼的汉子已拦在去路。朦胧月色下,武凤楼认出此人正是“五魔”周五魁。此刻武凤楼双袖清风,那杆得心应手的金龙鞭早失在提督府中,面对利刃,他却面色如常,冷笑道:

“周老五,深更半夜孤身前来,莫非是急着去阎王殿点卯?就凭你这份身手,若不带个伴儿,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番嘲弄入耳,周五魁不怒反笑,眼中凶光闪烁:“阁下好眼力,竟知老三也在此处。老三,亮‘青字’招呼吧!”

声到刀到,那口锯齿钢刀化作一道惨白寒光,劈风斩浪,直取武凤楼天灵。武凤楼虽无兵刃,但名家子弟气度不凡,右手立掌成刀,不退反进,斜切对方脉门。此乃“攻敌所必救”的妙招,周五魁心头一凛,只得撤招横削。武凤楼身形如魅,顺势一晃,已欺至五魔右侧。周五魁一刀走老,招式已穷,正欲撤步自保,却觉后心一痛。

武凤楼冷哼一声,右掌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五魔背心。周五魁“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欲倒。武凤楼正欲乘胜追击,取其性命,忽听土丘后一声暴喝:“打!”

三点寒星如流星赶月,直指他周身要穴。武凤楼心知暗器厉害,强提一口真气,身子后仰,使出一式“平搭铁板桥”,堪堪避开那三支破空而来的袖箭。他虽功力深厚,但今夜连中五箭,失血既多,气力已是大不如前。若非起手便重创五魔,此刻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眨眼间,三魔孙三元的蛇骨鞭已如怪蟒吐信,配合周五魁的锯齿刀,再度织起一片刀光鞭影。武凤楼只觉四肢愈发沉重,伤口处隐隐作痛,心知强敌环伺,断不可逞匹夫之勇。当此时,孙三元一招“毒龙出洞”直取他胸口,武凤楼眼神一凝,踏洪门、走中宫,拼着受惊之险,硬生生从两件兵刃的缝隙中撞了进去。

他这一抢攻,倒叫身后偷袭的周五魁吃了一惊。若非周五魁变招极快,翻身躲闪,孙三元那一鞭险些扫在自家兄弟身上。武凤楼借此混乱,弹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蹿入了前方茂密的树林之中。

周五魁气极败坏,怪叫连连地提刀紧追,孙三元亦抖擞长鞭跟上。江湖有云“逢林莫追”,但这二魔欺他有伤在身且无兵刃,认定他是瓮中之鳖,哪里肯放?

孙三元轻功稍胜一筹,抢先入林。他一边奔行,一边向后呼喝:“老五,分头搜!”

正疾行间,孙三元忽觉脚下一软,似是踩到了什么活物,不禁心头一紧。他正欲纵身跃开,却听得树影婆娑处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嗓门,骂骂咧咧道:

“这年头真是活见鬼,长了眼的偏往没眼的人身上踩,你是急着去投胎,还是存心来折损老头子的寿数?”

月光穿过林梢,斑驳地照在那人身上。孙三元定睛一看,只见林间坐着个矮小枯干的老头,身量不足四尺五寸,生得一张圆胖脸,颌下一绺山羊胡。最奇的是那双眼,只见白仁不见黑瞳,竟是个瞎子。

孙三元乃是横行江湖的魔头,哪里会将这老残放在眼里?他哈哈一笑,声带狠戾:“老朋友,少跟孙爷装神弄鬼!我有要事在身,报上你的‘万字’,孙爷或可饶你一命。”

嘴上说着,手中蛇骨鞭已如毒蝎摆尾,骤然抖直,直扑老者面门。那瞎老头却似浑然不觉,待到鞭头及面,他右手陡然一探,五指如铁钩银划,竟将那劲力千钧的鞭头稳稳抓在掌中。

孙三元心头剧颤,知是遇到了劲敌,忙运劲拧腰,欲将那条蛇骨鞭夺回。孰料那鞭头扣在瞎老人指间,竟似生根一般纹丝不动。孙三元情急智生,右手扣住鞭身中段,左手顺势一弹,那三尺余长的鞭梢便如流星曳尾,毒蛇吐信般直钻老者裆部要害。

“嘿,好家伙!这便是要玩命么?”瞎老人嘻嘻一笑,左手如猿影沉降,顺势一抄,竟将那疾如闪电的鞭梢也拿在了手里。

只见他双手信手一抖,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劲顺着鞭身直透而上。孙三元只觉双臂一阵酸麻,五指竟不听使唤,那条赖以成名的蛇骨鞭已然易主。瞎老人将长鞭对折,握在掌心,冷然哂道:“魏阉那老魔鬼调教出的魔崽子,原来也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他足尖微挑,正中孙三元胸腹间的“软麻穴”。孙三元哼也没哼一声,翻身栽倒,浑身气力涣散。瞎老人随即扯开嗓子喊道:“狗屠户,你那头得手了么?”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怪声怪气的回应:“这小子稀松得紧,逮他比逮条野狗还省劲。小个子,快些过来罢!”

孙三元虽动弹不得,神智却极清明,闻言心下一片冰凉:天呐,莫不是撞上了“矮金刚”窦力与“狗屠户”位方这两个煞星?

正惊疑间,瞎老人已弯腰将他像扛麻袋般撘在肩头,快步向林西行去。出了林子,入眼是一片荒凉坟地。只见一名四十来岁、屠夫模样的壮汉大刺刺地坐在一处土丘上,武凤楼肃立一侧;而“五魔”周五魁如死狗般倒在地上。

瞎老人将孙三元往地上一掷,笑问道:“狗屠户,你那把剔骨刀带了没?”

周、孙二魔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那屠夫模样的汉子嘿嘿一笑,怪声道:“小个子,你这话问得没见识。哪有屠户出门不带刀的?”言罢,他从腿侧顺手拔出一柄七寸长的匕首,刀尖利、刃口薄,在月光下折射出森森寒芒。

他随手一扬,匕首化作一道弧形流光,“夺”的一声钉在孙三元耳畔,入土三分。位方冷冷道:“我这把刀,狗肉是吃腻了,今日想尝尝活人的滋味。”

周、孙二魔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他们深知眼前这两位爷的来历:那山羊胡子的矮胖老者,正是威震江汉的“矮金刚”窦力;而那屠夫则是金陵侠隐“狗屠户”位方。此二人与“追云苍鹰”白剑飞乃是嗜酒如命的至交,今日周、孙二魔撞在他们手里,实是命该绝矣。

武凤楼见两位前辈解了重围,忙上前躬身叩谢。

位方大大咧咧地摆手道:“自家子侄,莫要酸腐。小子,你便是白秃子常夸的‘五岳三鸟’传人武凤楼?秃子眼力不错,只是你这手底下忒慈悲了些。方才你拍周老五那一掌,若运足内劲,保准教他五脏移位,哪里还有命在此处啰嗦?江湖拼杀便是你死我活,懂么?傻小子。”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撞向孙三元那招,情急而失法。若是顺势来一招‘倒敲金钟’,那蛇骨鞭早就废了。这都怪你那秃子师父教得不到家,干脆跟他散伙,跟我学剥狗去罢!”

“好你个位老狗,竟敢在背后排遣老夫,当真讨打!”

一语未了,林外传来一声重浊的笑骂。紧接着十数点寒星破空而至。武凤楼听出是师父白剑飞的声音,张口欲呼,突觉一物飞入口中,吐出一看,竟是一颗鲜红樱桃。他顾不得许多,三两下嚼了咽下,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在师父脚下,泣不成声。

白剑飞虽也悲愤,仍一把搀起爱徒,恨声道:“魏忠贤这阉竖,竟敢鸩杀朝廷重臣,实是国之大贼!令尊之事,我与你窦、位二位伯父已尽知。为师此前为摸清阉党的暗着,跟踪一名要人,这才来迟了一步。楼儿,报仇固然要紧,但须节哀清明,方能雪此奇耻。”

位方在旁冷冷插话道:“白秃子,凤楼才多大造诣,你当师父的会不清楚?魏阉手下死士如林,你竟忍心让他孤身犯险。今日若非我与小个子赶到,这孩子的命早交代给八魔了。我狗屠户从不白出力,你该怎么谢我?”

白剑飞骂道:“你这老狗尽会胡搅蛮缠,方才那六颗樱桃,难道不是酬劳么?”

位方怪叫一声,愤愤不平道:“放屁!小个子出力不比我少,你凭什么酬谢他七颗,却只给我六颗?这不明摆着眼高鼻子凹么?今日你不还我一个公道,老子便跟你没完!”

白剑飞听得位方那番胡搅蛮缠,非但未动肝火,反而仰天哈哈一笑道:“好你个狗屠户,莫不是在这暗林子里待久了,连这双招子也成了摆设?你且看清楚,小个子手里的樱桃,何曾比你多出一颗来?”

此言甫毕,位方与窦力皆是一声不吭,极有默契地将双手平平伸出,掌心向上。武凤楼在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心头凛然,暗自佩服。原来这两位伯父看似在斗嘴,实则内劲早已暗通,此刻四只宽大的掌心中,皆是稳稳地托着三颗鲜红欲滴、圆润饱满的樱桃。

需知,以这等柔嫩异果充作暗器打出,已需极精微的巧劲,而能在瞬息间接住且不使一颗破损,更需这份举重若轻、化刚为柔的惊人内功。武凤楼心中省悟,当下也不多言,只轻轻“呸”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颗早已嚼烂的樱桃核,在窦、位二人面前晃了一晃。

窦力与位方对视一眼,看着那颗干瘪的樱桃核,皆是不由得哑然失笑。位方收起樱桃,悻悻地哼道:“算你这秃子有种。”

白剑飞斜睨了位方一眼,冷哼道:“狗屠户,亏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羞也不羞?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跟老夫抢徒弟!方才凤楼这晚生后辈就在你身旁,恭恭敬敬地听你满嘴喷粪,有人用暗器打来,你这做伯父的竟然连护他周全的本事都没有。你想想,他若跟你去了,除了学会剥狗皮,还能学到甚?今日幸亏发暗器的是老夫,若是换了阉党的鹰犬,楼儿此刻岂非已受伤倒地?你这老脸又往哪儿搁?”

这番抢白直说到位方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正当二人还要争辩,矮金刚窦力有些不耐地哼了一声,打断道:“你二人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眼下大敌当前,谈正经事要紧,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快。”

窦力在三人中向来稳重,他这一发话,白剑飞与位方这才悻悻地止住了争执。

白剑飞面色一正,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郑重地托在手上。众人凝神看去,只见那信封用火漆严密封口,右上角赫然印着“绝密”二字,其下划有三个触目的十字标记,中间则写着:两江水陆提督魏亲拆。

狗屠户位方是个急性子,哪里耐得住这等按部就班?他一把抓过信封,“哧”的一声便撕开了封口,两指如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了信笺。此时虽只是朦胧月光,但四人皆是内功深湛的高手,眼神锐利,在这暗夜之中审视信笺,亦是如视白昼。

只见那信上草草写着:杀武之后,兄可自兼两江巡抚,迅速查抄罪证,剪除余党,务求根除。我另派员赴浙助你。信王有出京之意。如往凤阳祭陵,可相机刺之。详情随时报我。下边草签“忠贤”二字,并盖有一方暗红的印章。

待众人看罢这封魏忠贤的亲笔密信,白剑飞才缓缓道出获信的经过。原来,武凤楼此前在两江水陆提督府门前所见的那名背着黄色包袱的驿卒,早在南京城时便已被白剑飞盯上。白剑飞一路施展轻功暗中跟随,直至茅山附近,才寻得个空隙下手盗取了这封密信。那驿卒武功平平,直至信件丢失,竟然毫无察觉。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恐与愤怒。这封信不仅昭示了魏忠贤对武氏一门斩草除根的毒辣心肠,更暴露了阉党打算伺机刺杀不日前往凤阳祭奠皇陵的五皇子朱由检(即信王)的惊天阴谋。特别令武凤楼心惊的是,信中提到“查抄罪证”四字,显然魏阉对于父亲私下辑录其罪状之事已有察觉,并且讳莫如深,这才是他下令迅速毒杀父亲并查抄巡抚衙门的真正原因。

武凤楼睹信思亲,悲从中来,猛然忆及老父临终之际,辞虽断续,语意却似有所指。他不敢怠慢,当即将那未竟之言,对师尊及窦、位二位伯父细述一遍。

白剑飞轻抚短须,沉吟片刻,断然道:“伯衡公一生刚正,生前既在暗中缉录那阉竖的十大罪状,定有底稿存世。此乃揭发国贼之铁证,万金不易。”

位方亦收敛了玩世不恭之态,正色道:“不错,魏阉爪牙此次急火攻心,连夜查抄巡抚衙门,必是为此而至。咱们须得赶在那些鹰犬得手之前,将此物纳入掌中。”

众人计议已定,心意相通。唯有觅得此折,方能保全忠良血脉,星夜兼程赶赴京畿,面见信王千岁陈说利害。一则为此奇冤昭雪天下,使武家门楣不至蒙羞;二则提醒信王早作防范,免遭那独夫之心暗算,以全大明社稷于万一。

狗屠户位方按捺不住,当即嚷嚷着要即刻前往武府搜寻。

白剑飞却摇头不允,沉声说道:“不可。现下杭州城内已是草木皆兵,局势与昨日大不相同,人去多了反而累赘,容易暴露行藏。我看,此事还是由楼儿一人前去最为妥当。”

位方听得此言,急得大骂白剑飞是“秃子”,窦力刚想开口阻止,却见武凤楼已长揖到地,应声而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气得狗屠户与矮金刚在一旁嘴角喷沫,怨声载道,直把白剑飞骂了个狗血淋头。

武凤楼施展轻功,如一缕轻烟般赶回杭州城,此时城内已敲过三更。他凭着记忆,迤逦来到巡抚衙门外,轻身提气,如大雁般越墙而入。只见曾经门庭若市的巡抚府邸如今一片死寂,只有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凄凉,不禁让他心中酸楚。

他轻车熟路地唤醒了守夜的老家人武忠,吩咐他在外面小心警卫,自己则独自潜入了内书房。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将书房查找了一遍,连平日里父亲珍藏古玩、密信的暗格都翻了个遍,那份辑录魏阉十大罪状的奏折却始终遍寻不见。

武凤楼心中焦急,猛然间心中一动:父亲为官清正,行事精细异常,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是国本的重要东西,岂能随手乱放?定是有更为隐秘的藏处。

正当他准备扩大范围翻寻更为隐秘之处时,一眼瞥见父亲的书案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老子道德真经》。他心中诧异,父亲生前虽学究天人,却一向不喜道家这些玄虚书籍,这本《道德经》为何会堂而皇之地放于案首?

他拿起此书,入手略沉,随手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他不死心,静下心来从第一页翻起,忽然发现字里行间夹有父亲那熟悉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有大有小,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他顺着这些批注的小字寻找,在那大大的批注头一个字下面,藏着细如蚁足的小字,大字第一字是个“不”字,再顺小字一找,正好凑成一句“臣冒死陈情”。

武凤楼心中狂喜,知这定是父亲生前起草的奏折底稿,忙不迭将其从书中仔细取出,揣在怀中。他正想转身离开书房,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隐约有火光闪动,心头一惊,当机立断,一抬手便扇灭了桌上的烛光。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武凤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飘身来到正厅后面。忽听得老家人武忠的大声嚷道:“深更半夜,岂容尔等无耻之徒擅入巡抚大院!”

武凤楼心中省悟,这是武忠发现敌人,故意大声告警。紧接着,又听得一人冷笑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武忠一声凄惨的叫喊。武凤楼心如刀绞,料定老家人已遭毒手。

局势千钧一发,武凤楼心焦如焚,闪身避入门屏之后暗自窥伺。只见老仆武忠横陈于地,胸襟染血,早已气绝多时;而那悍然下手的,乃是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黑衣大汉。

武凤楼见老家人们惨死,心头虽有雷霆之怒,却知此时身陷龙潭,万不可意气用事。他借着回廊阴影正欲往后宅撤身,孰料方一转首,却见大厅后侧甲胄锵然,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早已抢占了要害门户。放眼望去,攒簇的长枪寒光逼人,上弦的硬弩齐齐指向中堂,将那生门死路封得滴水不漏。

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深知自己已陷重围,断不可硬闯。他心思电转,又不知这伙来者究竟是什么人物,想要留下来察看一下阉党的底细。在这危急关头,他猛想起正厅内悬有一块“公正廉明”的大匾,此匾硕大无朋,后面定有容身之处。他忙掩进大厅,趁着混乱,轻身提气,施展那移形换影的轻功,如壁虎般沿着柱子拔了上去,隐身在那块大匾之后。

武凤楼伏于匾后,屏息凝神,耳畔只听得靴声橐橐。俄而火光大盛,八名精壮兵勇高挑着“气死风灯”,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正是那生得一副惨白面孔的“二魔”钱二年。他立定身形,那双毒蛇般的眸子环视一周,确认周遭并无异状,方才收敛了平日里的狂态,单膝点地,恭声道:

“三等护卫钱二年查看已毕,请小爷高升。”

武凤楼藏身匾后,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这燕山八魔乃是魏阉麾下最得力的鹰犬,向来眼高于顶,便是对等闲的一品大员也未必如此恭谨。这所谓的“小爷”,究竟是何等显赫的人物?

思忖间,厅外又有二十名锦衣卫士左右排开,气势森严。随即两名黄衫老者昂然而入,分列大厅左右。武凤楼微微探头下望,只见这二人神情枯槁,一瘦如枯木,一胖若滚球,年纪皆在五旬开外。两人虽是赤手空拳,但步履轻盈,行走间落叶无声,一双双深陷的眸子中精光爆射,显然是内功已臻化境的顶尖好手。

正诧异间,两名黄衫侍卫身后,一个身影如闲庭信步般飘然闪出。武凤楼只觉眼前登时一亮。

那是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头戴束发金冠,满头青丝如泼墨般纷披肩后。生得面如敷粉,更胜初春桃花,一双清亮的眸子宛若秋波,只是那两道秀眉微微上挑,隐隐透着几分执拗任性的贵气。他鼻如悬胆,唇若涂朱,身着一件绣花素罗袍,足下登着窄脑粉底的高勒官靴,右手执一把二尺八寸长的乌漆折扇,此刻正轻摇送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武凤楼瞧在眼里,疑惑更甚。瞧这公子文弱如玉,既无武人之气,亦无悍匪之色,何以能驱使这等武林绝顶高手为其效命?

正疑虑间,只见那两江提督府的幕僚常省时,此刻正诚惶诚恐地趋前几步,躬身施礼道:“启禀小爷,内外书房俱已搜检停当,老爷子交代的要紧物件却并未寻得。依属下看,内书房已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只怕那东西早被人捷足先登了。此际将近四更,还请小爷定夺。”

那少年书生闻言,手中折扇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道:“常先生,还请你受累,在内书房再仔仔细细搜寻几遍,切莫漏掉一纸一字。其余人等,随我回转。”

常省时惊愕之下,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吞吐道:“属下……属下理当尽力。只是,此间已成废宅,小爷若走,属下孤身一人在此……”

“怎么,你胆怯了?”少年书生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武伯衡已死,这巡抚衙门不过是座空宅,常先生在怕些什么?速去搜寻,不得有误。”

常省时见他面色微沉,哪里还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退出大厅,往内书房去了。少年书生环视四周,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公正廉明”的大匾上掠了一掠,随即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

“撤!”

话音未落,厅中众人如影随形,瞬息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武凤楼伏在匾后,屏气凝神,听得谯楼上四更鼓响,确信府内已无异动,这才轻灵地纵下地来。他心中挂念武忠,抢步上前一看,只见老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殷红血迹,早已气绝多时。武凤楼一股怒火直冲卤门,他虽恨不得杀尽仇寇,此刻却不敢惊动,只在尸身前默祷道:“大伯,你为武家尽忠至此,俺武凤楼定不负你。”

祷告毕,他转身扑向内书房。远望去,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常省时正对着书架案头疯狂翻检。武凤楼心知此地凶险,本该取了底稿立时离去,但他对此少年书生的来历始终心存疑窦,存了抓个活口审问的心思。

他算定时刻,欺身而入,动作如狸猫般轻捷。常省时正翻得起劲,忽觉肩头一紧,待要惊呼,已被武凤楼死死按住。

“莫动!哼出一声,我便活劈了你。”武凤楼低声叱喝,指尖连点,瞬间封了常省时几处大穴。他右手将常省时提起,正欲上房离去,忽听得门外响起一个干涩刺耳的嗓音:

“朋友,你真当能逃得出我家小爷的神机妙算么?”

武凤楼心头猛然一沉,如坠冰窟。他这才省悟,原来那少年书生先前撤走,竟是“垂钩钓鱼”之计。此时此刻,自己早已陷在对方处心积虑的包围之中。离天明仅剩一个更次,若被缠住,天亮后大军合围,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心念电转,武凤楼眼中杀机陡现。他左掌猛然击下,将那助纣为虐的常省时天灵盖震碎,抖手将其尸身掷出房门。随即他右掌一挥,掌风劈开窗扇,身形如“乳燕穿帘”般飞蹿而出。

身子尚在半空,右侧已有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袭来。武凤楼百忙中使一招“惊鹿回顾”,铁掌翻转,硬生生接了这一招。

“啪”的一声闷响,双掌相抵,气浪翻滚。武凤楼竟被这股浑厚劲力震出一丈有余,足尖方才落地。他定睛看去,那截击自己的正是那瘦骨嶙峋的黄衫老者,而对方也被他这一掌震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愕。

武凤楼心知撞上了劲敌,正欲借势逃离,身后却又响起一个又尖又细的冷笑声:

“朋友,今夜你走不了啦!”

他斜跨一步回身看去,只见东墙根下,那胖如圆球的黄衫老者已封住了后路。一胖一瘦,两名绝顶高手已成夹攻之势。

武凤楼见局势已危,索性朗声一笑,凛然道:“凭二位的名头,在江湖上也该是成名的人物。如今却在此设伏偷袭,合围暗算,难道不怕被武林同道耻笑么?”

那黄衫胖老者,便是那夏侯扬威,听了武凤楼这一番话,非但未怒,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巡抚衙门旧宅中回荡,更显阴森。他上下打量着武凤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缓缓说道:“小子,倒真看不出,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宦世家贵公子,竟然练就了这么一身精湛的武功,实属难得,也算是一桩奇事。快些告诉老夫,你师父是谁?属何门派?若是名门正派,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武凤楼心中雪亮,知道眼前的冤家对头乃是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魏忠贤。他深知阉党势力庞大,手段毒辣,若是此刻显露本门心法,定会给恩师白剑飞及五岳三鸟门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打定主意,便是战死当场,也绝不露半点本门武功的底细。这一胖一瘦两个黄衫老者,虽也是江湖上顶尖的一流高手,阅历极广,此刻却也硬是没看出武凤楼的师承渊源。

武凤楼听他动问,仰天哈哈一笑道:“老家伙,凭你也配问小爷的师门?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那黄衫胖子夏侯扬威何时受过这等羞辱,面色顿变,变得铁青,厉声喝道:“小辈,你当真是活腻了,想找死不成!”

武凤楼依然面不改色,哈哈一笑道:“小爷我还年轻得很,可不想死得这么早,还得留着这有用之身报仇雪恨呢。”

黄衫胖子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肥肉横飞,哇哇大叫,双掌徐徐上提,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隆起,将那宽大的黄衫撑得紧紧的,掌心隐隐泛出青气,刚想奋全力一击,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毙于掌下。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瘦黄衫老者,老大夏侯耀武,突然开口说道:“老二,且慢动手,停一下再收拾他也不迟。”

夏侯扬威闻言,虽然心中忿恨,却也对大哥敬畏三分,狠狠地瞪了武凤楼一眼,果然慢慢地垂下双手,只是那眼中的杀气更盛。

夏侯耀武上前回步,沉声续道:“小子,算你胆大包天,竟敢当面顶撞我们哥俩。看你身手确实不凡,小小年纪已有这等造诣,心知师门也定是名门,难道你当真没有听说过昆仑派的‘裂石开碑掌’吗?”

武凤楼闻言,心头陡然一惊,如坠冰窟。他早听师父白剑飞提起过,这“裂石开碑掌”乃是昆仑派不外传的内家绝学,刚猛无比,练至大成可开山裂石。门下有亲兄弟二人,老大夏侯耀武,外号人称“铁指裂石”,一双手练得如精钢一般;老二夏侯扬威,人称“单掌开碑”,掌力雄浑。兄弟二人在武林中享誉盛名,那是几十年前便已成名的人物,厉害非凡。如今,这享誉武林的夏侯双杰竟然甘心摒弃宗师身分,沦为那神秘少年书生的随从待卫,那少年书生的身分高贵到了何等程度,更加可想而知了,怕是与那阉党核心脱不了干系。

武凤楼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即便是在全盛时期,也绝对对付不了这夏侯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更遑论此刻身负重伤。但他天生傲骨,在这等阉党鹰犬面前,又岂肯示弱,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惊恐,冷冷说道:“二位前辈的大名,小可在这江湖上确实久有耳闻,如雷贯耳。但今日之事,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小可即便明知不敌,说不得也只能冒犯两位了。不知二位前辈是打算一个一个地来指教,还是一齐上?小可一并接着就是了。”

武凤楼尽管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表现上却依然谈笑自若,神色镇定,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倒也不能不令老大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暗暗佩服,心中暗道:“这小子若是能为九千岁所用,倒是一把好刀。”他兄弟二人名震武林,虽然奉命捉拿武凤楼,但碍于江湖规矩和自己的威名,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兄弟联手对付一个晚生后辈。

当下,夏侯耀武冷然一笑说:“朋友,象你这样的年龄,胆敢在夏侯双杰面前如此叫阵,冲着你这份不知死活的胆气,就不能不令老夫心生几分佩服。老夫也不欺负你,你只要能接下我三掌,老夫今日就放阁下逃走,绝不食言。如何?”

武凤楼天生傲骨,宁折不弯,他深知自己身上有五处深可见骨的箭伤,功力早已大打折扣,若是硬接这成名已久的昆仑高手三掌,必有性命之忧。可是,身为武林中人,在这等局面下,他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尊严和师门的荣誉尽力一拼,即便不敌,也要死得其所。遂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多蒙夏侯前辈关照,请老前辈出招罢,小可接着便是。”说罢,他迅即暗运内功,护住周身要害,全神戒备起来。

夏侯耀武沉喝了声:“小子,小心了。”声出掌发,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武凤楼身前,右掌微微吞吐,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一掌向武凤楼的左肩宿骨拍来,掌风呼啸,当真是非同小可。

武凤楼却纹丝不动,双目紧紧盯着对方的掌势,静观对敌,心中暗运先天无极真气。果然不出他所料,夏侯耀武虚晃一招,掌到半途,突然变招,改为按向武凤楼的左乳要害。武凤楼待那凌厉的掌风已迫近肌肤,猛地变前脚为后脚,身形一侧,挥掌迎去,这一掌用上了七成内力。两掌一合,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如闷雷滚动。武凤楼只觉一股如排山倒海般的大力透过掌心压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脚下立足不稳,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方才勉强拿桩站稳,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夏侯耀武也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心中也是暗暗吃惊。他虽然看出武凤楼功力不凡,但总认为他年纪轻轻,阅历尚浅,毛嫩得很,即使他从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功,又能高到哪里去?刚才在窗外偷袭时,他只用了五成力道,原本以为足以将其震伤。哪知这一掌他已提到了七成功力,却只是把武凤楼震退了三步,而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退了一步,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觉得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

他原式不变,右手轻轻一划,左掌却在瞬间骤然加速,挟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向武凤楼右边的太阳穴猛击过去,这一掌去势极快,且足足用上了九成功力,显是存了必杀之心。

武凤楼见状,知道生死只在这一瞬,也是一咬牙,不顾身上的伤痛,体内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向右掌,再次迎出。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武凤楼在这一击之下,身形如断线的纸鸢般被震出七八尺远,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回廊柱子上。他身躯剧烈摇晃,五内如焚,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几欲跌倒。由于剧烈的震动,他身上的五处箭伤此刻全已崩裂,殷红的鲜血瞬间溢出了衣衫,点点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夏侯耀武见一掌重创武凤楼,不由得发出一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残忍。他眼神一冷,陡地将体内的内道提足十成,掌心青气大盛,身形如电般再次扑向武凤楼,这一掌,他是打算彻底结果了武凤楼的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凤楼只觉面门劲风压顶,夏侯耀武那凝聚了十成开碑裂石之力的重掌已如泰山压顶般袭来。

突然,西厢房顶上传来“呸”的一声断喝,如惊雷破空:“夏侯老儿,你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竟在这废宅之中欺负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当真老脸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两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带着呼啸的风声,分别向夏侯耀武和夏侯扬威砸去。兄弟二人面色一变,百忙中撤招旋身,狼狈闪躲。待那重物落地,两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冷气——落在夏侯耀武面前的是断了气的“三魔”孙三元,砸在夏侯扬威脚边的则是气绝多时的“五魔”周五魁。

趁着夏侯兄弟惊愕失神的当口,武凤楼觉腋下一紧,一个矮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至身边,低声急促喝道:“傻小子,还不随我快走!”

武凤楼忍着几乎令他昏厥的剧痛凝神一看,正是“矮金刚”窦力现身救主。他强提一口残存的真气,随窦力凌空拔起,如并翅寒鸦般蹿上正房脊梁。武凤楼本欲带路逃出府外,窦力却一把按住他,眼神深沉地低语:“孩子,莫往外闯,快躲入假山北边那个小洞!”

武凤楼虽不知其深意,但知这位伯父智谋过人,且这巡抚衙门是他自幼生长之地,哪里有不熟悉的道理?他屏息凝神,顺着房檐滑下,一头扎进了假山深处那处隐秘的石洞。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刹那,夏侯双杰已如附骨之疽般衔尾追至。武凤楼正担忧洞口狭小易被察觉,忽听洞外窦力怪吼一声:“楼儿快走!看二太爷打发这两个不开眼的狗奴才!”

随着这一声喊,假山旁飞起一条黑影,去势极快,眨眼间便向东墙方向掠去。武凤楼心头一震,瞬间明了:那是“狗屠户”位方使得一招“移花接木”,引开敌人的视线。

石洞外,铁指裂石夏侯耀武止住脚步,并未立时追赶,而是对着空处哈哈一笑,语带讥讽:“我道是谁有这等移星换斗的身手,原来是名震江汉的窦二侠。你可自知,你放走的乃是九千岁钦点的要犯?这杀头的干系,你窦力承担得起吗?”

矮金刚嘿嘿冷笑,声如碎石磨砂:“夏侯耀武,莫要拿那阉狗的名头吓唬爷们。什么钦差要犯?不过是你们主子假传圣旨、谋害忠良的遮羞布罢了。二太爷孤身一人,浪迹江湖,你又能奈我何?今日倒要讨教讨教,你们昆仑派的开碑掌,到底能不能拍碎我这块老硬骨头!”

话音未落,窦力那矮小的身躯已如钢球般撞向夏侯耀武。他双掌一错,一招直取肩井穴,一招猛砸太阳穴,掌风凌厉,呼啸生风。夏侯耀武哪敢托大?他深吸一口气,马步一沉,欲接此重招。孰料窦力身形在半空诡异一翻,虚晃一枪,竟避开老大,转而向一旁的夏侯扬威突袭而去。

夏侯扬威猝不及防,忙使一招“斜挂单鞭”仓促闪避。窦力见缝插针,逼得二人手忙脚乱只顾自保后,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轻啸,身形拔地而起,闪上东厢房顶,瞬间消逝在夜色中。

直气得夏侯双杰跳脚叫骂,却又因畏惧林中尚有伏兵,不敢贸然追击。藏在洞内的武凤楼心中滚烫,深知二位伯父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以身犯险、百般周旋。

正当此时,一个清朗却威严的声音如冰泉般炸响:“人家早已走远了,尔等在此喝骂街坊,成何体统?”

这声音清越异常,武凤楼听得耳熟,从石缝望去,只见正厅左侧走出一个脚步潇洒的年轻书生,正是那被唤作“小爷”的翩翩少年。夏侯兄弟见了他,竟像老鼠见了猫,抢步上前躬身请罪:“属下无能,致使武凤楼走脱,请小爷降罪。”

那少年书生摇曳着折扇,嘴角含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夏侯侍卫,你们当真确信,武凤楼已经逃出这方圆之地了吗?”

武凤楼躲在暗处,惊得几乎窒息。夏侯耀武忙答:“属下亲眼见那矮鬼横插一杠,那姓武的小子趁乱向东去了。”

少年书生“啪”地收拢折扇,面色阴沉如水:“怎么,你连我的眼力也敢质疑?”

夏侯耀武浑身一凛,膝盖一软,连声告饶:“属下不敢!属下该死!”

少年书生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有意无意地朝假山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语声重归和缓:“夏侯侍卫,你们的对手老辣狡诈,而你二人又心存轻慢,这才铸成此错。看在往日忠心的份上,此番我不追究。但我倒要瞧瞧,武凤楼这初出茅庐的小子,能否逃过我的手心!”

说到此处,他面容陡然一冷,目光如两道寒星直射石洞方向,厉喝道:“若我没看错,那假山之内藏着的,便是身带箭伤、气力耗尽的犯官之子——武凤楼!”

这一声厉喝,不啻于平地惊雷。武凤楼只觉心旌摇曳,没想到这少年书生的眼力竟毒辣至此。

说时迟那时快,夏侯兄弟已如苍鹰搏兔,点脚纵上假山,封死生路;那少年身后的八名贴身侍卫亦如“二龙出水”,分两路包抄而至,将这巴掌大的假山围得如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