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李母把菜一盘盘端出来。青菜炒肉,红烧鱼,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母坐在他旁边,边说着边不住地给他夹菜。
“这个青菜是新鲜的,今天早上才到的,我抢了好久才抢到……”
“妈,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李夏低头吃菜,青菜很嫩,肉很香,鸡汤是熬了一上午的,清冽的鸡汤鲜得都要吃舌头了。
他吃了一碗饭后,又添了一碗,李母看着他吃,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高兴的。”
李母用手擦了擦眼睛,咧嘴一笑,“你爸也是,你看他都哭了。”
李夏转头看父亲,李父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眼角亮亮的。
“爸。”
“嗯?”
李父转过头,擦了擦眼睛,“风大,迷眼睛了。”
明明窗户关着呢,李夏没有拆穿,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母去洗碗,父亲坐在椅子上抽烟。
李夏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照片的墙前。
那张合影挂在最中间,旁边是他寄回来的军装照,再旁边是他在学校的毕业照。
照片里,他穿着学员服,站在队列里,旁边是几个同学,都在笑。
看着李夏在看照片,李父走过来,指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这俩是你同学?”
“嗯,一个寝室的。”
“人看着不错。”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把烟头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小夏。”
“嗯?”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李夏沉默了一下,心中盘算着日子:“一个月吧。”
父亲没有说话,厨房里,母亲洗碗的声音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一个月…,够吃好几顿你妈做的饭了。”
李夏走到窗边,和李父并肩站着。
窗外是那条铁路,市内基础物资输送线,一列货车正从远处驶来,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晚上还吵吗?”
“我俩都习惯了,听不见还睡不着。”
李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小夏,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的,枕头换了新的,你试试舒不舒服……”
“妈,我睡哪都行。”
“那不行,你现在是军官了,得睡舒服点。”
李母拉着他的手往房间走。
门推开,里面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书桌还在那个位置,上面摆着几本旧书。
床靠着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新买的,还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你看,我还把你那些奖状都贴上了。”李母指着墙跟他说。
墙上贴着他中学时候的奖状,优秀学生、三好学生、联考优秀奖……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但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
“妈,这些都没用了。”
“有用,怎么没用。”
李母很是认真,仿佛在擦着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李夏看着那些奖状,想起那年联考,想起李父开着垃圾车送他去学校,
想起李母在门口说“儿子,要好好考试”。
“妈,那年联考,你跟我爸在车里等我,等了多久?”
李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多久,就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
“你进去办手续,我们在车里等,后来你爸说去门口看看,我们就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李夏知道,他们一定在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那艘大度鸟号起飞,看着它变成天上一个小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走。
“妈。”
“嗯?”
“以后不走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又说傻话。”
她擦了擦眼睛,“你是军官,得听命令,哪能说不走就不走。”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李夏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那些老旧的住宅楼,和窄窄的街道,还有在楼下聊天打牌的老人。
远处,属于云峰市的工业区还在冒白烟,边缘区域那些办公高楼和写字楼在夕阳下泛着光。
再远处他就看不到了,但是他知道,那边是农田,一大片一大片的,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片他长大的地方,看着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
被收进口袋里的终端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孙德明发来的消息:
“小李,到家了没?”
对于这位退休中校,李夏还是报以尊敬的:“到了,孙中校。您呢?”
“我也到了,刚进家门,我孙子放学了,正缠着我讲打仗的事呢。”
李夏笑了笑,回复道:“您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去看您。”
“好,我等你,酒已经准备好了。”
李夏收起终端,转身走出房间,李母在厨房里热汤,李父在客厅看着地狮联播。
他在李父旁边坐下,看他过来,李父把烟掐了,转头看他。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那陪你爸看会儿电视。”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母亲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一碗给父亲,一碗给李夏。
“喝点汤,留到明天就不好喝了。”
李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放了姜,有点辣,但很舒服。
电视里换了画面,是前线回来的士兵,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着亲人半天不撒手。
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轩辕十四在最远处闪着光,火星与大同星港在另一个方向,看不见,但李夏知道它在那里。
还有秦钰,陈宇,唐远,冯越,赵峰,沈霖川,黄石,周洪涛,王况,陈志,郭海,刘雅……他们都在遥远的那边。
而他现在在这里,在这间八十平的小房里,坐在父母身边,喝着热汤,看着电视。
被打开的窗户,有风吹进来,带着铁路上的铁锈味和远处农田的泥土气。
李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