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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书桌前,把秦钰的照片拿起看了一眼,接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秦钰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她在南斗级上的主要任务是协助舰长做好作战参谋的各项预案。

没有麻烦,第2舰队集群的工作强度,甚至比其他集群轻松不少。

她把通讯加强器装在终端上,从比邻星到地球的信号几乎没有延迟。

李夏知道,她每天都会在终端那头等他的消息。

不管多晚,他回复过去,秦钰总是秒回,虽然回的只有一两个字。

窗外,地球的夜色正浓。

星星在天空中安静地亮着,只是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清几颗。

远处的方向,联合会议总部的灯光还亮着,一扇扇窗户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里面的人还在忙碌。

善后工作千头万绪,人员的安置,损失的统计,责任的追究,制度的完善,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同时,街上多了一些外地面孔。

狮子座联合会议的人,大熊座联合会议的人,室女座联合会议的人,还有从孔雀-印第安超星系团赶来的特殊事件大使。

前者们在联合会议总部的走廊里进进出出,在会议室的圆桌前争论不休,

无论主张什么,都是为了权力的再次分配。

他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指着对方的鼻子你一句我一句,谁都压不住谁。

至于后者那个大使,则是报以慰问,同时瞧瞧有没有时间打一架,最好把地球打下来,把这些只会争权夺利的政客们,通通送去气态行星种树。

叛乱平定,善后工作正在有序推进,联合会议将继续履行其职责,维护人类联邦的统一与稳定。

至于那些在各个星系团都有一席之地的议长们为什么来地球,他们来了之后做了什么,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什么,通告里没有提。

李夏也不需要知道。

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一件是读好书,顺利毕业,另一件是等秦钰休假。

两件事都不难,但都需要时间。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沉。

拿起终端,给秦钰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那边立刻回复:干嘛?

没干嘛,就是问问。

还没睡,在看星星。

比邻星的星空好看吗?

好看,但没地球的好看。

李夏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早点睡。

你也是,别忘了锻炼身体。

他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日子不急不缓的向前流淌,很快,两年多一闪而逝。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号准时撕开宿舍楼的寂静。

李夏已经习惯了在这声音里睁眼,洗漱,换上作训服,下楼出操。

三公里跑完,去食堂吃饭,白粥,馒头,咸菜,煎蛋,和过去两年里每一个早晨都一模一样,

李夏是真吃腻了,不过比起合成营养膏来说,白粥也不是不能接受。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星际冲突处置学换了新教授,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大校,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激光笔敲投影屏。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战争不止是星舰对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别想拿到,

但反过来,谈判桌上的烂摊子,迟早要变成战场上的炮弹。”

李夏在下面点头,随即把这句话抄录在笔记本上,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几个字,“前提是你还有炮弹。”

下午的课,是舰队混合指挥学,由陈维城中将授课。

他的模拟对抗一次比一次刁钻,上回把李夏扔进一场注定失败的阻击战里,给他的兵力只有对面的三分之一。

那次陈维城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学员在模拟舱里,被揍得一点脾气没有,厉声开口道:

“我从不求你们打赢,但要你们记住被揍的滋味,以后指挥舰队时,一个错误决定葬送的不止是你自己,是跟着你的那几千条人命。”

李夏从模拟舱出来时,也有一阵无力感。

他带舰队执行模拟任务,最后只剩下一艘2级星舰,其余全数战毁。

评分系统给了他一个b,评语冷冰冰的:“任务完成,但代价不可接受。”

李夏盯着那行字,思绪翻涌,这世上有些代价,确实是不可接受的。

傍晚没课的时候,李夏会去图书馆坐一会。

星际军官学院的图书馆可谓是包罗万象,既有电子阅读区,沉浸式阅读舱,还有模拟图书环境室,图书交互体验区等等。

但李夏体验一番后,还是最喜欢老式书籍。

三楼靠窗的位置,是他两年多来雷打不动的固定座位。

窗外那棵梧桐树从枯枝发新芽,从新芽变浓荫,从浓荫转金黄,再从金黄落回枯枝,如此反复了两轮。

李夏有时候查资料写论文写累了,就抬头看一会树影晃动,然后低头继续写。

每隔两周,他会用那台带小三脚架的便携式投影仪,给父母录一段视频。

“爸,妈,”每次都是这个开头,从不更换,至于内容也多是写生活碎片。

比如:“最近挺好的,课程不算太紧,食堂换了新师傅,比以前的做菜好吃。”

他把视频寄回地狮主星,会在二十天后准时收到回信。

李父在视频里胖了一些,李母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笑得很开心。

他们从来不问李夏什么时候回去,只是每次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小夏你别惦记,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李夏知道他们是不想给他压力,所以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其实很想回去看看。

而和秦钰的通讯也几乎每天都有,用的是那张花了三百星币办下来的远程通讯许可。

秦钰不值班时,会窝在比邻星宿舍里,对着终端有一搭没一搭聊。

“今天舰上来了个新参谋,刚从学校毕业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跟当年的我一样。”

“郑舰长又骂人了,说我们战术预案做得不够细。”

“比邻星的星空比火星好看。”

李夏会一条一条的回,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宿舍,

有时候刚从模拟舱出来,浑身疲惫,但看到她的消息还是会笑一下。

“你当年比他更傻,上来就问舰长能不能开窗。”

“郑舰长骂人算轻的,我们方上校骂人能把地砖骂裂。”

“星再亮,也没你亮。”

秦钰回了一个白眼的符号,然后又加了一句:“少来这套。”

李夏能想象她翻白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有一回秦钰在深夜发来消息,说她做了个梦,梦见李夏还在半人马座前线,被导弹锁定了,她怎么喊他,李夏都听不见。

李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我在这儿呢。”

似乎怕李夏多想,秦钰回得很快,“我醒了之后就去训练场打了两百发。”

李夏忍不住笑出声,这很秦钰。

日子就这样,不快不慢,不咸不淡,像一杯温吞的水。

李夏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从前那个坐在火星学院图书馆里,对着战术案例发呆的学员。

有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变了,他胸口多了几枚勋章,心里多了几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计划学员的第三学年末课程表已经出来了,高级指挥学进阶,舰队协同作战实务,战后秩序重建导论,人类联邦军政关系史……每一门课都不轻松。

有一次,方上校在班会结束的时候叫住他,问他有没有兴趣留校任教。

李夏愣了一下,对这个提议感到很意外,又不好拒绝,只能推诿的说还没想好。

方上校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着急,还有点时间,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的指挥风格很稳,比较适合带新人。”

“如果你想留下,我可以让你担任进修学员的助教。”

李夏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肯定不会留校。

不是因为不喜欢学院,而是因为每次路过实训中心,看见那些模拟舱里亮着蓝光,他都会想起星隼号的舰桥。

想起可观察模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想起黄石站在副舰长位置上喊“全舰就绪”的声音,想起周洪涛端着红烧肉从食堂里走出来的咧嘴一笑,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慢生活的地面,他属于那里,属于星海。

窗外,地球的夜色正浓,只有身处于星际时代,才能真正感觉到这片星空的广阔。

远方的星辰在黑暗中,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颗蓝色星球上,每一个还未做完的梦。

李夏把书翻开,低头继续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