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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436章 寂灭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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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吞噬了翁金河上游的鹰愁峡。

狂暴了一整天的风沙渐渐平息,唯余呜咽的夜风撕扯着残破的军旗,从陡峭刺天、如削如割的岩壁缝隙间呼啸穿过。那呜咽声悠长而尖锐,犹如数万战死在异乡荒漠中的冤魂在漆黑的天地间低声哀啼。

鹰愁峡内,硝烟尚未散尽。浓烈的火药味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脏腑破裂的血腥味,粘稠地停滞在冷冽的空气里,直往人的鼻腔与喉咙里钻。

干涸斑驳的古河床上,横七竖八地扑倒着数不清的躯体。

月光如一汪冰冷的水,静静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断裂的枪杆刺破了胸膛,破碎的铁甲泛着幽冷的光。明军将士的赤色战袍与准噶尔骑兵的羊皮廓包、哥萨克雇佣兵的粗呢军服紧紧纠缠在一起,许多人直到气绝的一刻,双手依然死死扣着对方的喉咙,或是牙齿狠狠咬在敌人的颈脖上。

不远处的乱石堆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侧翻在地,腹部被流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脏腑流了一地。它还没有彻底死去,巨大的马眼在月光下泛着绝望而温热的光斑,粗重的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前蹄在沾满血污的碎石地上徒劳地抽搐、刨动,发出低沉刺骨的断续悲鸣。

几名幸存的明军老卒围坐在火堆旁,身上的铁棉甲早已被血水与硝烟浸得发黑、发硬。

一个左臂缠着浸血布条的老兵,正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就着皮囊里混着沙砾的冰冷凉水,狠狠嚼着。他一边嚼,一边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同队兄弟的尸体,眼泪不知不觉顺着满是黑灰与刀疤的脸膛滑落,在脸上犁出两道白印。

他们赢了,从这趟通往幽冥的血肉磨盘里活了下来。可这劫后余生的庆幸里,没有丝毫欢呼的快意,只有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麻木与空落。

远处,数千名被缴了兵刃的准噶尔与哥萨克俘虏,被围聚在几处凹地里。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以凶悍着称的哥萨克火枪手,此刻头破血流,围裹着毯子在刺骨的夜风中瑟瑟发抖;而准噶尔的游牧骑兵们则耷拉着脑袋,眼神呆滞地看着周遭密密麻麻的大明铁骑。在绝对的火力和前所未有的惨烈打击面前,所有的凶戾与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陛下……”

老将王永泰一步一深脚地踩着碎石与血泥,走到那面依然高高挺立的大明金龙黄罗大旗之下。

老将卸去了身上的重甲,手臂上胡乱裹着风干的血布,殷红的鲜血还在顺着甲缝缓缓下滴。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剧烈摩擦:

“前线……战果统计出来了。此役全歼准噶尔死士与罗刹鬼七千余级,阵斩罗刹主将巴伊顿,俘获三千。策棱洪台吉带伤,领着不到千人的残部,踩着尸体向伊犁方向败逃去了。”

说到这里,王永泰的声音陡然一哽,喉结剧烈地耸动了几下,眼角渗出了浊泪:

“可我军……三千营折损三千六百余人,破虏营死伤五千,神机营伤亡二千八百……跟着陛下从京城出师的十二万京营健儿,这一仗,便整整折了四分之一啊!”

四分之一。那是一万余名活生生的大明男儿,是上万个家庭的支柱,是跟着皇帝从江南一路打到北疆的百战精锐!

周围随侍的锦衣亲军与大汉将军们纷纷垂下了头,不少铁打的汉子咬紧牙关,任凭泪水横流。大旗之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远方狼嚎般的夜风刮过旷野。

朱慈炤立于金龙旗旁,掌心重重按在冰冷的天子剑柄上。

他缓缓抬眼,深邃如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烈景象。

他看到一名年仅十七八岁的神机营小卒,半个身子靠在破碎的粮车旁,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杆膛线炸裂的燧发枪,年轻的面孔上凝固着冲锋时的怒吼,可那双眼睛却永远失去了光彩。那孩子的靴子上,还沾着关内家乡温暖柔软的黑黄土,如今却要将骨血永远埋葬在这四千里外的塞外荒凉戈壁。

胜利是甜美的,可这胜利背后的代价,是用大明最顶尖的锐士鲜血、用数万家庭的悲哭一刀一枪硬生生砸出来的!

“收敛好每一个战死兄弟的遗骨。”朱慈炤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沉郁、沙哑,却带着压倒一切的冰冷与肃穆,“能带回关内的,火化留灰带回去;带不回中原的,就地设立墓冢,刻上他们的名字与籍贯。朝廷的抚恤,按双倍发!若有官吏敢克扣一分一厘,剥皮实草!”

“末将……谨遵圣旨!”王永泰重重单膝跪地,声泪俱下。

朱慈炤缓缓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过漆黑漫长的夜色,遥遥望向西北方向天山深处的伊犁河谷。那里,是噶尔丹的根基所在,也是这场决定两个帝国与西域千百年来命运的终极战场。

“噶尔丹……”朱慈炤在唇齿间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透出一股复杂与叹息。

纵使这场惨烈的血战带走了上万大明健儿的性命,但作为大明的帝王,朱慈炤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噶尔丹,确是一位称得上枭雄。

从一介藏传佛门的佛子走出,凭一己之力横扫漠西、踏平叶尔羌、兵临漠北,甚至在面对大明集结举国之力的猛烈碾压时,依然能表现出近乎恐怖的定力与城府。他懂得弃城诱敌,懂得坚壁清野,懂得联合沙俄的重炮与火枪,死死卡住明军的生死咽喉。

今日这场鹰愁峡之战,若非自己亲临一线、将皇帝龙旗插在敌人的炮火面前聚拢士气;若非大明三百年积攒下来的钢铁意志与十万精锐的舍命填压,这场仗的结局,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陛下,夜深风寒,前线凶险,请陛下回帐歇息吧。”火器名将陈瑚披着碎裂的铁甲,快步走到御前,躬身请命。

“朕不累。”朱慈炤看着漫天繁星,沉声道,“陈瑚,你说……朕这一仗,是不是赌得太大了?”

陈瑚一怔,随即肃然道:“陛下御驾亲征,扫平边患,乃万世不朽之功!”

“万世功业,是用人命和钱粮堆出来的。”朱慈炤叹了一口气,语气冰冷而清醒,“如今楚王朱和璜在后方嘉峪关坐镇,四省民夫在四千里的粮道上流血漂橹,户部尚书每天看着空荡荡的国库抹眼泪。整座大明朝廷的机器,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皇帝按紧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眼中爆发出无可撼动的铁血信念:

“这一仗,朕输不起,大明也输不起!”

“哪怕耗尽国力,哪怕伏尸万里,也决不能后退半步!如果今日不能彻底消灭噶尔丹,不能将准噶尔的凶焰彻底打碎,三十年后,中原的子孙依然要面临胡骑南下的边祸!关外这千里的黄沙,依然要用大明子民的鲜血来洗刷!”

“与其留祸给子孙,不如由朕,在这一代人手里,将这千年的血债彻底结算乾净!”

朱慈炤猛地将天子剑重重插进脚下沾满鲜血的干涸河床中,声如洪钟,响彻夜空:

“传令各营!就地休整一日,补足水粮枪弹!”

“五日后,大军拔营直扑伊犁河谷!朕要在伊犁河畔,亲手为这位草原枭雄收尸,给天下、给我大明千千万万的子民,一个真正的交代!”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凉而炽热的呼喊声再次在血染的鹰愁峡上方轰然炸响。那一双双疲惫却执着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熊熊的战火。震天动地的誓言伴着凛冽的夜风,越过高耸的天山余脉,向着大漠更深处的伊犁河谷呼啸而去!